老二立于药炉前,素手轻拂,将桑生露与紫芝髓、百年何首乌等药材缓缓投入炉中,药香顿时浓烈了几分,似有百花齐放,引得窗外竹影摇曳。
郭芙眸中满是好奇与向往,然而,连日奔波,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本欲强打精神,却见药炉中火光跳跃,映得她眼中朦胧一片。眼皮似有千斤重,她轻轻摇头,试图驱散睡意,却终不敌困倦侵袭。脚步微晃,她忽地倚在药柜旁,玉手轻点柜面,药香袅袅中,她双眸渐合,呼吸渐匀,如一只倦鸟归巢,沉入梦乡。老二见状,轻叹一声,正要伸手相扶,却见杨过自门外踱入。
窗外竹林被夜风揉出沙沙声,竹叶间隙漏下的月光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影。远处山崖传来夜枭啼叫,三长两短,似在应和药炉中药材翻滚的咕嘟声。杨过踏入时,带进一阵裹着露水的夜风,吹得药柜顶端的铜铃“叮“地轻响,惊醒了梁上打盹的狸猫。
当他抱起郭芙走向内室时,药炉里突然爆出几点火星,在青石地上烫出几道焦痕。将郭芙沉睡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郭芙在他怀中,似一朵娇花轻颤,却未醒转。杨过足尖轻点,如行云流水,穿过药房,步向郭芙居所。烛光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似有几分温柔流淌。
药房角落的陶瓮中,新酿的桑葚酒正泛起细密气泡,酒面上浮着的桑叶随气泡翻涌。而郭芙鬓边那支金步摇,随着杨过的脚步轻轻摇晃,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光斑,如星子坠入凡尘。
内室门楣上悬着的桃木剑无风自动,剑穗上系着的五帝钱相互碰撞,发出细碎金鸣。床头的青铜鹤形灯台里,灯芯窜起三尺高的火苗,他轻步踏入房中,将郭芙置于榻上,为她掖好被角。窗外竹声簌簌,似在低吟这静谧一瞬。
老十指尖地拨弄着袖口绣的银线流云,忽地抬头望向二姊,声音里掺了三分急:“二姊,怎么这几天,老大都没有回来?”
老二以“灵虚手”法轻托药丸,真气如丝线缠绕,防止药丸碎裂,闻言一顿道:“他出去查流萤箭的事了,带着流萤箭的线索去了黑风崖,这箭尾嵌有透骨钉,钉尖淬有剧毒,形制诡谲,防不胜防?,这几日我同老五老六将整个山谷的阵法变了,你就莫要再到处乱跑。”
“我知道我知道!“老十慌忙捂住耳朵,嘟嘴道:“那箭简直就是暗箭伤人,岂不是很危险嘛,干嘛还要去查?”
老二忧心忡忡道:“敌人在暗我们在明,若不查才被动,主人将她的软猬甲借给了老大,但愿无事吧”。
“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长刺的衣服,当初我扶她上床的时候可扎死我了。”
“行了,你快出去,别在我这里添乱了”。
老十一咬牙一跺脚,气呼呼的出去了。
竹篱低垂处,朝颜初绽,如少女低眉敛袖,怯怯自青碧叶帷中探出素靥。晨光若水,于熹微中悄然漫溯,轻抚过篱笆的筋骨,将一脉温润的橙晕,细细洇染于桌椅之隅、墙壁之隙。光痕流淌,似有若无,恍若天地以柔毫蘸取朝霞,为这方寸人间,题下一纸淡暖的诗行。
大锅“咕嘟“冒着白汽,杨过提鸡颈三浸三提,手法如使一套“浪里白条“掌法。文火慢焖时,他忽地掀盖,蒸气中鸡皮绽开细密纹路,见火候到了,注入青梅酒混着桑葚酒。桑葚酒的醇厚如老侠客的吐纳,青梅酒的清冽似少女的剑舞,二者在坛中缠斗百年,终化作一缕带着酒香的雾气一股混着江南烟雨的气息扑面而来,倒似两派武林高手握手言和。加入当归、枸杞撒了把桂花蜜,当归的苦香如人生的晨露,枸杞的甘甜似天山雪莲,却在梅子的酸涩里打了个旋儿。桂花不甘示弱地迸出几星清香,像极了江南绣娘指尖的银针,在锦缎上挑出细密的纹路。拆骨鸡肉浸入温卤,每过半个时辰便掀盖翻面,鸡皮渐渐染上琥珀色,竟似披了件琉璃甲,当鸡肉浸入醉卤,香气便有了筋骨。皮肉吸饱了酒香,蒸腾时带着琥珀色的光晕,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桂皮的辛香如暗器破空,香叶的芬芳似轻功踏雪,却在红枣的甜糯里收了势,化作一缕绕指柔。当归、枸杞随之沉浮,像极了江湖中沉浮的往事。
杨过凝视着那光晕,忽见其中浮现芙妹在桃花树下舞剑的身影——剑光如练,衣袂飘飘。
两个时辰后,取出时,刀过处皮肉分离,白瓷盘上铺着翠竹叶,鸡片叠成剑阵。原卤勾薄芡淋下,如剑气纵横。撒干桂花似星斗,红绳系筷若束发。最妙是撒上干桂花的瞬间。那金黄色的碎屑落在鸡肉上,仿佛将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揉碎了,混着酒香、药香、果香,在空气里炸开一朵烟花。他一边做一边想芙妹定会喜欢的吧。他嘴角微扬,灶火映着他坚毅的脸庞,眼中却闪过一丝柔情,仿佛那醉皮鸡的香气,已飘过千山万水,直达芙妹的鼻尖。
忽闻窗外飘来一句:“此香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老十像一股风一般窜了进来,赞道:“香成相思引?,醉卤染情长?。醉皮鸡火候差不得半分。煮鸡要柔,醉卤要烈,摆盘要巧,没想到你还挺厉害嘛。”
老十激起了好胜心,“我也要来做一道和你比一比。”
“哎,不比就不比,你别走啊。”
杨过推开郭芙房间的门扉,一缕若有若无的芬芳萦绕鼻尖,似春日初绽的桃花浸了蜜糖,连窗棂上垂落的流苏帐都染了这甜香,随微风轻曳,如云霞低语。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痕,宛如碎金铺就的梦境;她侧卧如画,青丝如墨瀑倾泻枕畔,几缕发丝轻缠耳际,似在低语梦中的呓语,脸颊晕染着霞色,宛如晚风轻吻的胭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似蝶翼掠过梦的涟漪展翅欲高飞,偶尔微启的唇瓣透出玫瑰般的娇嫩,嘴角还噙着一丝笑,似梦见了江南的烟柳画桥。她什么也不用做,只聆听着她的一呼一吸,仿佛春风轻拂过桃花瓣,心情如湖水般悄然平静,喜乐如晨露滴落心田,安宁似月光洒满长夜,温暖若阳光包裹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