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睿忠凝噎了一阵,感觉比吃了一只伯劳鸟还哽得慌,头也晕,很想找个焚烧炉长眠不起。但不行。他只好从基础开始说明:“人不能未经允许这么做。”
甘点慧明显耍无赖,找借口,摇头晃脑道:“我脑袋动过手术,有后遗症还是怎么的,有的道理听不懂。不跳上银行运钞车就很好了……运钞车是骗你的,后遗症不是骗你的。我说的话只有一半能信。”
“我知道。”齐睿忠迅t速而漫不经心地作答,他倒不着急下车,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动的手术?是怎样的后遗症?”
“小学毕业。后遗症嘛……”她想了好久,回复仍然很不形象,莫名其妙,难以理喻,“打个比方,有一座桥,我正常通过,和我从桥上跳下去的几率对半开。不过我具备钢铁般的意志,克服了人性的弱点。就只跳过一次啦,哈哈哈!”
他神情严肃,旁观她在不该笑的话题上哈哈大笑,解锁车门,让她下车。
同样的比喻和回答,甘点慧曾向前男友晁柯骏也说明过。当时的他感到新鲜,认为这个人十分特别,极具吸引力。然而,在后来的庭审中,他自称那是他“被吞噬”的开端。“如果一个人有点疯狂,你会萌生兴趣。如果一个人很疯狂,你会向往或厌恶。如果一个人过度疯狂,你会害怕。”
可悲的是,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恰如翻牌,循序渐进,且充满刺激。等亮出牌面,往往已覆水难收,想摆脱,必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jubilee
齐睿忠被老爹叫去,说是要父子坐下来敞开心扉喝一杯。能敞就有鬼了。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反正就是你吹牛我唱戏,我胡说你八道,弯弯绕绕,大通的假话和废话。齐睿忠还在认为允许带珍珍走是画饼的阶段,听话不过是没得选,迟早还得上手抢。老爹喜欢自己的后代,但不喜欢他不归顺的地方。
平时不大显现,齐睿忠撒起谎来也像喝水一样简单。他就说离家后讨生活的艰辛,被人踩在头上,自尊心有多受挫。尽管这和他偶尔流露出的真心不同,但无所谓,人们喜欢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有出入也没关系。“果不其然,我真高明”的感想可比“你和我想的不一样”更合胃口。
人本来就很混杂,轻易拥有截然相反的两面、三面甚至更多。齐睿忠会想起泰国最有名的那尊四面佛。曾有人持锤毁像,结果被信徒当场活活打死。袭击佛和在佛面前杀人,佛不为所动,在这场闹剧中,四张脸神明的真意难以揣测,恰如人心绪紊乱,分辨不得。
感情表达之余,齐睿忠也把岛上的工作汇报了一遍。他手能伸到的地方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伸不到的地方绝不去碰。老爹听得很高兴,允许齐睿忠回去。他走到门口,秘书才帮忙打开门,突然间,老齐先生问了句:“你带来那位小姐觉得这里怎么样?”
“甘点慧?”齐睿忠停下脚步,略微侧过身,竭力维持若无其事,“她很喜欢。”
老爹放声大笑,不隐藏真情实感的喜悦:“那就好!”
齐睿忠问:“为什么问她?”
老爹看着他,犹如盘旋的红尾鵟等待向响尾蛇俯冲,看进他的眼睛里,似笑非笑:“你不知道吗?”
他的答复是:“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回答完最后的提问,齐睿忠风轻云淡地转背,继续走出房间。涉及甘点慧和四面佛的勾心斗角结束了。关门声响起的瞬间,他脸上浮现了沉重的表情。
他回房间时,甘点慧正跟着私教做婴儿式的动作。那看起来有点像叩拜,而齐睿忠刚好站在她跟前,甘点慧连连挥手,毫不客气:“滚开!”
他让开一步,她就接着脸朝下,保持瑜伽动作,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好狗狗。”他从茶几上取下一只假花,狠狠一甩,丢在她压低的脊背上。
私教离开了,齐睿忠把甘点慧强行拉出去。两人刚坐上车,他就直言不讳:“我父亲专门问到你。”
“这都嫉妒,你的占有欲太强了。”甘点慧又开始胡说八道,“不过好恶心,死老登。你现在载我去见他,你给我望风,我揍他一顿,捆起来狠狠电他,拿熨斗烫他,砍掉手脚。等他认错了,就把他的头切下来当球踢——”
他已经懒得强调自己不是在开玩笑了,她就是故意的,次次都要胡言乱语一通,不管听的人死活。他正想放平椅子,干脆躺一下,等她讲完再说,突然间,又留意到什么。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听她说完,齐睿忠才开口:“为什么?”
“嗯?”
他散漫地后仰,观察她的脸:“这次不一样,你以前那些废话里不会有拷打、分尸的情节。他和别人不同。”
甘点慧说:“你猜,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齐睿忠不配合。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告诉你啦,”甘点慧断断续续,很不情愿地说,“可能,大概,是因为,你上次讲的那个人是我亲爸。”
齐睿忠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是我妈婚前怀上的,我姨妈是律师,帮我妈搞定了所有风险。但她和那个人,就是甘心爱,他们没结过婚。我还以为能混过去。”
“能就有鬼了。”只有权力能打败权力,微小的个人在巨大的权力面前一目了然。
甘点慧努努嘴:“我和甘心爱不熟,一点都不。真的。他就是个恶棍,损人不利己的疯子,年轻的时候去打过仗,回来了以后神神经经,脑袋有问题。他搞诈骗,因为侮辱罪蹲拘留所,在路边看到野猫会摸一摸,看到人就抢劫然后踢一脚。最后赌博欠了一堆钱。他是成天就想着害人害己那种人,我讨厌他。他和我们一家人都没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