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告诉不就好了。”
拉伦斯很慢地摇头,微微抿着嘴唇,眼睛里流露出悲伤:“有所保留是很痛苦的。特别是面对真心喜爱的人。这世上没有一个能坦诚相待,互相理解的人。没有一个能让你感到安全的人。这很痛苦。”
甘点慧吃着蘸面,表情呆呆的。拉公子看出她不明白,微笑起来,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甘少侠,”拉公子说,“我跟你说说我为什么那么想帮琳吧。
“我父亲有很多个老婆,就像中国古代的皇帝一样。我有时候觉得,爱情、友情、亲情,所有珍贵的人类关系,其实都是为了鼓励人们克服人性的弱点。我们假如不想被背叛,想获得令人心安的关系,就不该屈服于卑劣的本性。我父亲做不到,所以被妻妾算计也是天经地义。我母亲谋害他的孩子们。母亲说,那些胎儿都还没有意识,没有关系。但那些妃子都很伤心,因为利益,我认为,也因为她们是母亲。身为既得利益者,我对此感到内疚。
“我看到琳,就想到了她们。我的同情心其实很浅薄,只是做了我想做的。就算我接了父亲的班,我也不可能顺从他。我想为我的出生赎罪。”
他说的话,此刻的甘点慧一知半解,实在无法听懂,但她能感觉到,他交出了某种触动心灵的东西。甘点慧观察着他的眼睛,许久后,她说:“我们也可以交朋友,对吧?”
拉公子朝她微笑。这个没吃过生活的苦头,却又并非不了解痛苦的年轻人展露笑容,一个大大的笑脸。他们莫名跟幼儿园朋友一样,咯咯直笑。
一语成谶。
琳的赌博运势急转直下,输得一塌糊涂。分明是胜率最高的玩法,却赌黑开红,赌红开黑。隔着屏幕,甘点慧和拉公子只能眼睁睁看她面色惨白。
时间不够了,筹码够不着下一场游戏的入场券。琳赌不了,那就没有筹码。筹码是钱。简直讽刺,在这座岛上,在庆典的规则中,赌博竟然成了“正经收入”。
假如还想赎身,必须要有筹码来源,那就只有其他“号”。类似的庆典已有过几次,除了暴力强迫,代理人之间允许私下交换筹码。然而,他们一般不那样做,因为没有保障,人之间缺乏真诚。不过也有例外,曾有疯子拿出筹码,向人提出羞辱性质的要求,最后真的守约,交出大量筹码给其他玩家。
拉公子满心都是绝望,焦头烂额地思索出路。甘点慧正斜躺在贵妃榻上,吃着松露薯条看书。她倒是没有那么激动。其实这是早晚的事,不是么?之前赢钱才是假象。轮盘赌有个经典说法,轮盘上所有数字之和等于。此论属实,简单的等差数列求和就能证明。而这个数字在西方文化中象征着魔鬼。真是富有魅力的巧合,赌博本就是这样的游戏。
甘点慧去找拉公子,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海边打沙滩排球。没有想到,在吸烟室看到他垂泪。
拉伦斯哭了。太可怕了。甘点慧吓得缩回去,喊他的声音卡在咽喉里。她站在自动门外,尴尬到不知何去何从。于是门屡屡想关,又因感应到她而重新打开。
就这样折腾门好久,最后,甘点慧还是走了进去。
她试图和拉伦斯搭话:“嗨。”
拉伦斯捂着眼睛:“我没事,没事的。我只是……你先回去吧,我就来。”
“拉子——”甘点慧弱弱地开口。
拉伦斯说:“抱歉,你走吧。”沮丧的时候,脆弱的时候,人们可能会想要他人走开。
她不想走。甘点慧站在门口,委屈巴巴地鼓起脸,手臂贴在墙上,手指像玩钢琴玩具的儿童一般停不下来,无声地敲打。
拉伦斯消沉了一阵,重振旗鼓,决定去面对问题。刚转身,他就看到新交的朋友从门外探出头来,有些可爱、很可怜的模样。甘点慧勉强而怜爱地笑着,她小声说:“我知道赢的办法,你需要吗?”
不要相信她的话
齐睿忠不参与实际赌局的布置,没有任何协助作弊的可能,和宾客的接触并不受限。但在庆典中,他仍不能松懈半分,一会儿餐t厅主管和寿司师父吵起来了,一会儿又是灯管炸了伤到人,还一会儿是有人摔进庭院池,压死了七十万美元一条的观赏鱼——价格是其次,东南亚的大家都很迷信,这鱼寓意是发财。
他一面像个大堂经理一样料理这些,一面搜罗情报,一面还要抽空盯甘点慧那边。他一方面觉得很头疼,另一方面又很清楚这是自己的抉择,他甘愿承受。齐睿忠不需要甘点慧发电,只是希望能暂时把手从自爆按键上拿开,即便这么做的诱因是另一枚炸弹。
他确定自己向甘点慧交代了,不要以任何形式参与庆典,以免回去被追究法律责任。他也确定她听到了,答应了,向他做了保证。
但齐睿忠还是接到了j从监控室打来的电话,提醒他,他的女友不安分。他挂完就打给了甘点慧,甘点慧不接,他没有拉公子的电话,就打给工人:“去找甘小姐……不,找拉伦斯。”工人还是可靠,把电话交到了拉公子手里。
电话一接通,齐睿忠就说:“不要相信甘点慧。”
拉伦斯明显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真的赢过你堂叔?我打听过,他玩得不差。”
“你怎么知道的?”齐睿忠强忍头痛,按住前额,“就一局,他们玩而已。”
“我们在路上偶然遇到两名职员,他们说的。”他指的是那个“bro”和他女朋友。
齐睿忠回得很克制:“你确定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