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睿忠认真筹备了三年,严格锻炼身体,熟读科普书籍,物色合适地点。离十七岁还有一个月,他出发了。
他带上作为课外活动拿过大小奖杯的反曲弓,丢下了所有通讯工具,唯二的电子产品是一只p3和一台手持dv。那时是夏天。在类似国内茂兰自然保护区的荒野里,他度过了32天,包括移动和附近小镇逗留的日子,总共花费了51天。有好几次都差点死了,最后一次最强烈。可能是杀野兔切破了它的胃,没有清理干净,导致吃进了野兔能消化而人无法消化的毒物。他浑身酸痛,饥寒交迫,躺在水电站废弃的小屋里。
他能感觉到,就是这次,这次真的要死了。快要死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反常地迸发出来,尽管来这里是为了死。这很神奇,生的意念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是有的。他流过眼泪,悲伤,却并不后悔。有些可笑的是,生命流逝时,他听的音乐是卡莉怪妞的《糖果糖果》。
但齐睿忠没有死。他醒来,不知道过去了几天,自己还活着。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爬行。爬了不到一百米,他遇到打猎的猎人,得以获救。
回去时,他骨瘦如柴。活下来的狂喜逐渐消散。竭尽全力才回到家,然后一周后,他服下了过量的药物,被急救车拉进医院洗胃。
脱离危险后,大姐来到病房,问他是不是想离开家。
齐璐萍把弟弟dv里记录的影像传到了youtube上,没有多少播放量,可是已经够了。它吸引到了儿童局的注意。在一些国家,这个机构拥有很大的权力,能剥夺父母的抚养权。联合国将儿童定义为18岁以下的任何人,放任未成年的孩子去荒野无疑是失职和虐待。
视频火速下架,监护人被起诉,齐睿忠被暂时送到另一户人家借住。他就是在那段时间独自做了准备,更变国籍,回国上学,有条不紊地切割,带着麻木的表情。
这种麻t木的神情一直持续到现在。他毫不动摇,回答甘点慧的提问:“不关你事,快睡觉。”
齐睿忠站起身,把驱蚊器插上,又说:“听说今天你来的路上出故障了,是不是有人找你?”
甘点慧斜躺在床上,古灵精怪地打量人,摆出一副上流淑女绝不会有的不得体表情。她可以写给他看,也可以拉他去外面,没有人监听的地方。可是,良久,她说:“啥也没有。就是车坏了。”
“假的?”
“骗你干嘛?!要是有大事,我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齐睿忠将信将疑地盯着她。岛上湿气重,机器的确有时出问题,她的话里没太多疑点。他说:“我明天很忙,你报备的时候不一定会回。可能见不上面。你不用找我。”
甘点慧歪着头,不疾不徐,用散漫的口吻问:“嗯嗯,什么事啊?”
明天就是展示会,但不必让她知情。这人的不近人情依然如故,一言不发就走了。
她目送他出门,去保姆间过夜。门被带上了。
甘点慧翻了个身,躺平看向床顶的纱帐,随即在床上翻滚。从左到右,从床头到床尾。她滚了两三圈,感觉尽兴了,乐呵呵地笑着,伸长手去拿床头充电的手机。敲击按键,偶尔戳戳屏幕,最后点进某个文件夹。在那里,有几支视频文件。她点进了时间最长的那个,熟练地往后拉。
视频里,镜头完全不抖动,瘦削的男性躺在睡袋里,毛发凌乱,遮掩着柔嫩的脸颊。判断得出,他年纪并不大,其实还是个孩子。本该下架的视频出现在这里,稚气未脱的主人公就是齐睿忠。他用英文介绍今天的天气,自己吃的东西,身体的感觉。画面里的人自觉到了生命尽头。他闭上眼,急促而沉重地呼吸。
甘点慧侧躺着,把手机无限地拿近,眼球几乎与屏幕粘连。
她安详地看着他,跟随着将呼吸调整一致,很慢地呓语。当她开口时,录像中的少年也一同出声。犹如对口型游戏,两个人的话语完全吻合在一起。同一句话。由此能看出她到底欣赏这部影片多少次,才能如此了解。
“我喜欢自杀,因为那是我离平静最近的办法。”
或许是因为视疲劳,泪水为眼睛覆上一层薄雾。甘点慧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品味那几秒钟的话语,看完回放,再看完再回放,嘴里念念有词,情不自禁地跟读。翻来覆去,温习那奇妙而短暂的体验,就像用冻僵的手笼住火柴的小孩。她喜欢这个,因为它是令她离安全和宁静最近的办法。
安宁之地
四年前,公司还在他们之前租的写字楼,桌椅连带咖啡机都是二手货,叶迦宇亲自到处跑,齐睿忠吃住都在办公室。大半夜两人去吃宵夜,大碗炒面,没座位,站立端着吃,灰头土脸,胡子拉碴,和外来务工的体力劳动者打成一片。
叶迦宇当时的女友特别不理解他。她在网上做穿搭博主,晒出自己的生活,聚集了几十万粉丝,以极低的成本从浙江批发衣服,再挂到自己网店卖,每年赚取相当丰厚的利润。她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叶迦宇要把它搞得这么复杂。于是他们常常争吵。这种纠纷十分影响周围人。毕竟谁面对一个开会开到一半,老板女友会冲进来和老板格斗的项目,都不会太有信心。
实不相瞒,齐睿忠有时的确很希望他俩打包去死,但他又不能直接这么讲,只好说:“巴厘岛有一个殉情崖你们知道吗?”
他本意是挖苦,但小两口竟然当场就去了。齐睿忠觉得自己真是立错了项,他们应该进军的领域是客涯和爱彼迎。印尼旅游部都要给他支付回扣。回来之后,这两人还真结了婚,磕磕绊绊,相恋至今。他们擅自将齐睿忠拉去做他们的证婚人,齐睿忠自己是不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