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说你全家死光了这件事吗?”甘点慧语气活泼地说,“还是你得了艾滋病这件事?”
假如是齐睿忠,还可能与之唇枪舌战,虽然首先他就不会这样跟她说话。是拉公子,那就只有面色苍白,口齿不清的份了。
甘点慧切换到通知界面,发现有一条来自系统的通知。
点开后,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列数字。
很多个0,冲击到她一时忘了看逗号,傻傻去数有多少个0。有人为她下注,在她身上押了一亿元。身上看客的筹码越多,背负的风险就越高,赎身的价位也越高。她绝对拿不出一亿元。
恐惧的时候,肺被莫须有的灾害向下挤压,呼吸很快就变慢了。五脏六腑冻结成块,即便理性仍在运作,一切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传输不到神经中枢。
肠道变成日本人挂在风中的鲤鱼旗,急遽地颤抖。紧贴它的胃袋被身下这匹马震得踉跄,用力收缩,直到抽空所有余裕。食物倒流,喷射而出,便意窘迫地浮动。这些能离开身体的东西奔涌而出的同时,五脏六腑也争先恐后,抢着要逃离腹腔。人的尊严和实质迅速地消亡了,好似倒戈的投机派,轻而易举地下跪投降。
甘点慧把洗手间的门推开,奋不顾身,健步如飞往外走。但在某一步,她跌倒在地。
脚不受控制,突然软成了鱼尾巴,支撑不起身体。身体如此迟钝,大脑照常运转,以至于显得格外高速。甘点慧能清晰地感觉到,神经被堵塞了,无法回应,这是感官变慢的缘故。
于她的体质,强行宕机无疑也是一种平静,是她饥渴需要的,能带来无上的幸福。幸福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然而,在甘点慧的世界里,这两秒钟无限拉长。这种硬生生拆开、延展的做法太大张旗鼓,在她比常人更敏锐的脑内,与将扳手伸进阴道无异,制造恶心,损耗人格。她趴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呕吐。吃下去的食物、喝过的水、胃液,还有尿液,呕吐时,失禁感也涌上来。
个性顽强的排异令人痛不欲生。她想到去印度旅游时在街头t喝的茶,心律不齐,瞳孔扩大,视野跳脱,过去的濒死体验就是这样。
甘点慧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先站起来。她试图踩到地上,腰一用力,就开始东歪西倒。世界竟然在转,她踩在墙壁上了,又摔了一跤,滚到了天花板。当然,在旁边人看来,她只不过像条泥鳅一样,在地上蠕动、扑棱,爬不起身。
她想,我得先找一堵墙,一组栏杆,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她四处乱摸,真的按到了一个平面,虽然有点高,但这是唯一一个,唯一一个她能仰仗和凭依的东西。再乱摸,后面好像还有一把椅子。天哪,太好了,我正想坐下。我必须逃跑,不管逃到哪里去。只要能回避痛苦,就是悬崖峭壁我也会头也不回地跳下去。
她竭尽全力,往上一撑,从桌下跳到座位上。就像从水面冒出头来,甘点慧看到桌面上的扑克、筹码和众人的眼神。
这是一张赌桌。
同一天,齐睿忠不顾劝阻,取回外套和通讯工具,行色匆匆从建筑里走出。有司机为他开门,还有筹划之后跟随他的职员在说服他,这是绝佳机会,不容错过,此时离场绝非智者所为。
他扶着车门,终于有一次不顾礼节,公然吐出粗鄙之语:“狗屁智者。”
海岛上夜风萧瑟,裁缝改过的西装外套线条唯美,被吹得像燕尾蝶,参差起伏。俊逸的面孔一派绝情,他匿进黑夜里,从阴谋和权力中心退场。
整条路上,齐睿忠都有动手捶打车内装饰的冲动,但他没这么做。人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他不想否认,他曾有过把某些人大卸八块的想法,也曾想象过绑架喜欢的演员,还曾想过就这么接老爹的班。可人为什么是人?人或多或少必定是虚伪的,就此放弃直面问题,那不是人的做法。
一恢复通讯,他就收到了拉伦斯的联络,他把整个过程告知了他,包括如何去的,以及甘点慧自称为什么要去。齐睿忠很想做他最爱做的那件事——用恶毒的言语讽刺别人,但他强行忍住了。
费了一番功夫,当晚他就和琳见面了。他下了车,站在空旷的草地上等待。不久后,没有车灯的车疾驰而来,开车的人是小黄,琳从上面跳下来。这座岛其实是观星的好去处,星辰璀璨,夜空看起来离地面那样近。但谁都没闲心欣赏。
初次见面也来不及寒暄,齐睿忠开门见山:“不能让甘点慧参加牌局。”
“我知道。也在想办法。”琳明显很头疼,“到底是谁给她下的大额注?”
“干脆等着,让她试试把证据带出来不好么?现在她是非赌不可了,不赌根本出不来。我们这边也查到了,他们当地人说她是甘心爱的非婚生女。她不会是成心的吧?”小黄靠在车边,瞪着他那双圆眼,直勾勾地瞄准齐睿忠,“你没看到她那个疯劲儿吗?”
“不行。”齐睿忠斩钉截铁,“那钱是我爸投的,为了困住她。谁都能待在那里,她不行。”
“为什么啊?”小黄撇撇嘴。
小黄的提问并非追究一个答案,仅仅表达不满。然而,琳却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为什么老爹要困住儿子的未婚妻?为什么齐睿忠如此强调甘点慧不行?她预见到,这里面隐藏的不是男女私情一类简单的因素,有更深、更赤裸的真相。
“为什么?”琳紧追不放,“为什么她不行?告诉我。”
海风不引人沉醉,只将人卷入漩涡。由于所属单位不同,也因为某些案件事关外交等复杂场合,即便从事同一职业,身处同一地点的任务中,人们所掌握的情报也不一定同步。齐睿忠有过犹豫,但面前人的态度足够坚决,令他明白,此时此刻,非说明对方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