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都不好笑。刚被齐睿忠拒绝,甘点慧心情很差,没有表情地漠视对方,以此表达不满。
这名策划是头一回见到她。越是比赛后期,人们越不会接触这些代理人,因为他们往往被剥削到了极致,体力消耗,精神也很不安定。跟他们打交道很危险。之前隔着屏幕,甘点慧都是笑口常开的模样,可这时见,活脱脱一个耍大牌的歌星。
但她看起来有点伤心。
被卷发尾的时候,甘点慧身体前倾,垂下头,以此确保心脏离地面更近,不会因重力压得人喘不过气。前面是照不见人影的镜子。
策划看着看着,不自觉伸出手,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她希望能给她一点安慰。然而,甘点慧马上直起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流过泪的痕迹,她只耸动肩膀避开她,嫌弃又困惑地说:“你身上有股麻辣烫味。”
台风退却,暴风雨消散了。
齐睿忠拒绝她时,说的话是:“你真的想这样吗?”
“你真的想这样吗?”他重复这句话,不论她如何激将、说服、装可怜或威逼利诱。你真的想这样吗?
被齐睿忠拒绝,甘点慧有被背叛的感觉,就像从前一样。活着本来就要不断经受这种事,她也习惯了。他和她实在是没法互相理解,绝对以及肯定不行。他尊重他人和社会,她觉得他是不知死活,当圣父当疯了。别人剥削他们的时候可没在意过他们的感受。齐睿忠是安全的信徒,秩序的拥趸。可从甘点慧的视角来看,邪教徒中大多是不幸之人,他是真心祈福,诚意支持的吗?她看不见得。
但这也是他的优点。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也就是甘点慧跟着学姐应叶迦宇邀去他家那晚,他明明是房主,却被吵得出去避难。甘点慧出去吸烟,看到他缩在花坛里,也没开灯,在拨弄一片兰草。她在他背后看着他,很慢地吐出烟圈,再任由它们破灭。
紧跟着她掐熄了烟,跑到外面去。他可能觉得和她独处尴尬,提出在小区里转转。两个人走了走,遇到几个下晚自习的高中生。他们踢了一只流浪猫,踢完放声大笑。齐睿忠马上皱起眉,想上前阻止,一旁却传来警铃一样的笑声。
甘点慧竟然也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夸张得像演舞台剧。尖锐的笑声太刺耳,不远处的高中生们听见了,迟疑地望过来。只见甘点慧飞快地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脚踢向刚才动作的高中生。恰如滚进草丛的小猫,男高中生也同样跌入同一片草地。
甘点慧接着笑,被骂了也笑,要被围殴了也笑。她不是行侠仗义,单纯是不理解两者的差异,所以不懂前一桩事件的笑点为何不能延续过来。眼看她要挨揍,齐睿忠匆忙拦上前。假如不是他,她恐怕就要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地走出这良夜了。
回去以前,他们又多出一段路程。齐睿忠手里抓着一只小猫,猫太小了,一只手就能握住。甘点慧一路低着头,踢飞地上的石子。他们把它送到了宠物医院。他缴费时,她就屈着身体,和前台那一只招财猫近距离面面相觑。他时不时侧目,发觉她在模仿那只玩偶的表情。玩偶憨态可掬地微笑,她也憨态可掬地微笑。那种一致犹如春夜的寒凉,令人不快。
齐睿忠对她说:“你不能这么干。不是怎么对别人,就想别人这么对他。”
甘点慧一言不发地回过头,从玩偶那学来的表情缓慢转换,她做了个鬼脸。
猫咪被塞进狭小的囚笼一样的箱子,付了钱以后,它会在这里等到领养。后来它被一个一家三口带走了。
2022年,甘点慧从公司离职。和甘点慧打过交道的人都说她很离奇,工作不错,不做家务,有时候外向健谈,有时候冷漠得不讲礼貌,有一些别人觉得古怪的专长。直到最后,大家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辞职,只能猜测她欠了债,可她手头又很阔绰,于是又推断是找到了金主,但她历来是很难被看上的类型。
这种茫然后生搬硬套的误解让甘点慧受伤。它们是她人生最主要的伤心来源。在她的生活中,这是大部分时候。有一些,她承认自己做了有害的事,而另一些,她坚信自己也不是那么有害。
大学时,甘点慧在学校宿舍反锁上门自杀。求死的时候,她不断哀求某个人,可能是她自己。求求你了,不要杀了我。而另一个人只是残酷地宣布,时间到了。她争分夺秒打电话给通讯录里的每一个人,期盼他们交付赎金,从这个要杀了自己的人手中救下她。救救我,救救我!然而,那天很巧,没有一个人回应她。从她甚至打给甘心爱可以看出她有多无助。可怕的是,甘心爱接通了。那么多人中只有他接通。他轻飘飘地笑着,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他问她咋回事啊,她说好想死,只想死,一切已不可挽回。这世界上唯一一直耐心地在等我的,只有死而已。甘心爱说,等一等,别去死,你手头有多少,借点来。我跟人打锄大d输了。
甘点慧没有自杀。莫名其妙,坚决到莫名其妙的死意消散了。她感到如释重负,她清楚地理解了重获新生。但这并不陌生,自杀失败后总能体验到这种感觉,一种全新的狂喜,一种黯淡的平静。倘若过程没有这么痛苦,她一定会上瘾。
但那一天,当她打开门出去,外面围满了女孩。孩子们里三层t外三层包围,看到只有她一人时流露出茫然——甘点慧的痛哭声被错认为呻吟,以至于被讹传为她在洗手间做爱。人们纷纷赶来正是为了凑这个热闹。而后,这件事被广泛解释为她在宿舍自慰。甘点慧在死里逃生后收到了新的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