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脸颊,齐睿忠很轻地说:“你是猪。”
“哼哼,”甘点慧仰起脸呼吸,“不是猪哦。”
天亮前他们就得救了。毋庸置疑,这是一件幸运的事,天亮后有太阳,晒伤都是其次,脱水会加剧。但也有不幸运的地方,搭救他们的渔船不是警察安排的那艘,是真正的渔民。
当前全球经济下行,这些渔民也是偷偷出来打渔,按理说该回去了,成果不理想,拖延到了现在。看到人漂在海里,吓了一大跳。终于踩到地面时,甘点慧站都站不稳,直接斜坐在地上。齐睿忠还为了尊严支撑一下。语言不通,双方只能用口音离奇、词汇量贫瘠的英文交流,一个词一个词蹦。
中午他们上岸了。没有海关,直接进到小渔村,然后送到了村镇的基层医疗站。穷乡僻壤,只有赤脚医生,好在靠水吃水,处理落水类型的问题有经验,静脉输液和伤口处理一套安排上。外加对身份信息不敏感,歪打正着,很适合他们的情况。
本想着医生还看医书呢,英语肯定会的比渔民多,结果口音重得像外星人,只能打手语。
医生打手语,让他们去城市的大医院,以防有横纹肌溶解。
齐睿忠打手语告知,他们没法付当下这次治疗的钱。
医生打手语,本地人以打渔为生,对落水不死的人有优待,算是一种迷信,都期望自己和家人安康。
甘点慧打手语说,那行,拜拜。
医生又打了一个手语,甘点慧和齐睿忠看了半天没看懂,旁边的渔民帮忙翻译:“他说你们是无耻的土匪。”
他们是傍晚走的。正常情况下,这种时间绝不应该贸然活动,甘点慧贯彻土匪作风索要了肌肉松弛剂。为了提防追兵,也为了尽快恢复通讯,他们只能尽早离开。两个人原本的衣服根本不能下水,现在只好借村人的。穿着颇具东南亚农村风格的服装,他们错过了最后的公车,又在路上遇到了开小型suv的背包客。
搭便车进城,即便是甘点慧也变得体力不支,没法再健谈。轮到习惯冷漠的齐睿忠强打精神,故作轻松,外语流利,编造出一套情侣旅行迷路的笑谈。在车上,他叫她睡觉,自己放哨,以防有糟糕的意外。可在下车之前,他就发觉她从头到尾都醒着,警惕地半睁眼,直勾勾看着前面。
抵达时又是新的一天,天亮了。
齐睿忠去修手机。尽管事先套了防水袋,却还是人算不如天算,撞车中有损坏。他和老板还在讨论先给钱再修理还是先修理再给钱,甘点慧驱赶着蚊子走开了。
十来分钟后回来,她拿了几张当地的货币,往齐睿忠面前一丢,继续低头打蚊子:“这里蚊子太多了吧!”
“你做了什么?”齐睿忠比往常更严肃,拽住她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拉。
甘点慧歪着头看他,片刻后,她打了个呵欠:“没犯罪没违法没伤害自己,行了吗?”
等待手机修理的过程中,他们去吃了顿饭,是齐睿忠以往很少碰的比萨。甘点慧咬了一口,像电视广告一样拉长芝士,故意不咬断,含糊地说话,催齐睿忠看。齐睿忠不耐烦地说“我在看”“不要玩食物”,她才全部吃进去。吃过东西,疲惫好像消除了不少。
饭后,齐睿忠想回手机店,甘点慧却突然站住脚,不动了。他转过身,就看到她拈起衣服,放在鼻子旁边闻,然后交替挤弄着嘴角,摆出不满的样子:“我要去买衣服!”
齐睿忠怒斥:“你看看时间和场合!”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跟着她去了附近的古着店。甘点慧笑嘻嘻的,不停地拿起衣服,往身上比划,转身问齐睿忠怎么样。齐睿忠不想说话,只觉得身体快散架。在海上折腾那么久,就算用药止痛,肯定还是有不适。他坐在门口的吉祥物身上,目光溃散。店员推着新上架的服装架经过,他猛地回神,抓住其中之一,扭头叫店里那个不进试衣间,正一件套一件试穿的人:“这件不错。”她在套热裤,小跳着过来:“来了!”
这里有户外淋浴,但要求付费。本地人都很自然地在喷泉边洗漱,他们俩也去。起初齐睿忠不情愿,甘点慧先跳过去,还盗用陌生人的香皂洗头,她抓住他的手,把他往里拉。
洗过后,他们就去洗衣店洗衣。到这时,钱也花光了。但等手机修好,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齐睿忠坐着休息,甘点慧就在周围跳来跳去,一边有节奏地念念有词。
她手舞足蹈,又开始唱那首小调:“多巴胺!血清素!谷氨酸!内啡呔!去甲肾上腺素!催产素!gaba!”
过了一阵,甘点慧也累了,坐到他身边。一瞬间,仿佛有谁按下了开关般,甘点慧的眼睛慢慢沉下去。她没有睡着,只不过面部肌肉放松,微微垂下头,就像关闭了电源。你能感觉得到她的脆弱和无害,仅限这一段时间。短暂恢复后,那种蒙着死意的疲倦略有好转,她慢慢能做一些反应,转动眼球,听人说话。
齐睿忠专注地观察她,问:“你本来答应了他们出演那场秀吧?”
甘点慧也不否认,摇晃着身体说:“嗯。”
“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据他对她的了解,甘点慧不会轻易同意这种事。她唾弃愚弄他人,即便她常以个人身份对别人这样做。
“他们说,能找到很厉害的专家,帮我检查出我为什么这样。”甘点慧头歪着头,胡乱玩耍自己的手指,看起来不以为意,“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还没动手术。但就是那样了。所以不是后遗症。我以前都以为是遗传,结果那个人根本不是我爸。所以也不是遗传。那是为什么?我为什么是这样?我一直想,一直想。那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