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求职后,甘点慧不知不觉住到了齐睿忠家。理由一,他家在市中心,交通方便,最近一次面试她只走了二十分钟。理由二,她其实早就被房东驱赶了,因为她是问题很多的住客,最严重的一次把整栋楼的下水道堵了。
齐睿忠下班很晚,回家时常能看到她躺在地毯上看杂志。他也不管,只负责把灯打开,骂她说:“眼睛要瞎了。”
有一天他回到家,甘点慧正坐在吧台桌边,面前放着一瓶红酒和盛酒的高脚杯。一看到他,她立刻笑着说:“嗨!晚上好!”
他换鞋,进门,边看燃气检修通知边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这里面加了氰化钾。”她说,“本来刚才就要喝,但我又想再见你一面,就坐着等你回来。”
齐睿忠脱掉外套,找到被甘点慧乱扔的遥控器,调了室内温度,放回收纳处:“你说太多谎话了。”
“这次不是假的。花了小几万呢,也只买了一点点。你要看交易记录吗?”
她马上掏出手机,给他转发一些记录,大概是她怎么找到的实验室人员,怎么面交,怎么汇的款。没有造假痕迹。齐睿忠浏览一遍,先把这个偷化学药剂的人记下来,预备举报,然后收起手机,看向甘点慧。她坐在高脚椅上,轻轻晃动着腿,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这个人死到临头也可能是这种表情,绝对的。
他看着她。不论发到怎样的手牌,甘点慧都不会有表情、呼吸甚至心率的改变。最终,他放弃了。与之对应的是,齐睿忠也并未从脸上透露出他要做什么。
幽暗的室内,他走上前,步履摇晃,周身裹着一种精致的颓丧,目光牢牢凝固在她身上,整个人显得冷冽又悲悯。她抬起头,对自己的恐怖浑然不觉,尽情冲他发泄好奇心和破坏欲。心巧妙地悸动,为这不安而难以捉摸的幻影。既是害怕门的人也是门外的人。
齐睿忠摘过酒杯,在她惊呼之前仰头饮尽。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甘点慧想过他会制止自己,会掉头走掉,唯独没想过他会这么做。不止如此。她意外的同时,玻璃杯已稳稳落回桌上,远离桌面的边缘。齐睿忠双手捉住她的脸,不容反抗,兀自覆上来。
酒被灌入口中,她挣扎起来,他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固定不放。酒红色的液体从嘴唇与嘴唇的缝隙间溢出,顺着皮肤流下。
甘点慧跌倒在地板上,卖力咳嗽。齐睿忠像个幽灵一样,回房间睡觉去了。
谁也没有死。只有杯底留下酒红色的高脚杯立在水槽里,等待第二天的清洗。
复工第一周,齐睿忠就口头声称接受意见,以后会调整自己投入工作的精力和时间。但结果还是工作狂,仿佛必须要靠劳动来稀释体内的违禁药。又过了一段时间,的确有所好转,不再跟门卫和清洁工玩看谁最早到公司了,在家停留的时间变长。
叶迦宇从职员那里听说了甘点慧这个人,不知中间经历了什么,但他误解她和齐睿忠有异性关系。因此,他一直都很想见见本人。这天他们忙过了头,午休都过了才去用餐。回公司的路上,还在写字楼下的花园里,突然有人刹不住车,踩着很高的鞋子跑来。旁边是那天去齐睿忠家的同事,立马回头看齐睿忠。叶迦宇当即会了意,这就是甘点慧。
他太想知道齐睿忠的反应了,认识这么多年,这个人活得像个神父。他以为会在齐睿忠身上看到脸红羞涩或是手足无措,结果只目睹一脸看到随地吐痰的人的表情。
齐睿忠就用这种脸色迎接她,然后把她飞起来的发丝拈归位,介绍时说:“这是甘点慧。”
“你们好!”甘点慧来这边大厦面试,偶遇他们,穿得很符合应聘者,人畜无害地说,“我是忠仔最好最好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叶迦宇马上连八卦都顾不上了:“啊,那我呢?”
面试来面试去,几个月过去,甘点慧尝试了自己能尝试的新行业。体验最差的是考公,她完全不适合。体验最好的行当是直播,她试播那天下午,流水甚至和那件小公司的头部主播持平。但甘点慧讨厌这份工作,当天就跑路了。
她对齐睿忠说:“我今天想到一件可怕的事。我现在还算年轻,电波了也很可爱,可以说是电波少女。但等我四十岁了呢?五十多岁呢?没人会觉得‘电波大妈’可爱的。”
齐睿忠在看书,看似敷衍地回复她:“会有的。”
甘点慧总觉得回去飞航班不太好,万一有人质疑航空安全呢?她这种人,尽管她有自信工作时间都状态优异,可别人不一定相信。他们会用最坏的恶意揣测她,尤其是那些知道她底细的人,就算永远不可能坐上她的航班,他们也会想要展示自己的深远智谋。她自己也不想,刷厕所又脏又累,还要应付讨厌的客人和同事。
然而,她还是回去做空乘,因为熟悉,也因为离开地面、见识人们,以及身体被挤压到极限的感觉非常不错。
痛苦痛苦就好
收网是在几年后,但那次取证几个月后,官方进行了一次的敲打。齐睿忠听说老爹飞北美去了,电视里也放了关于这起打击海外犯罪的新闻。当时甘点慧邀请他去她老家玩,齐睿忠没有那种东西,恰好有时间,于是答应了。
甘点慧回老家是因为妈妈放假,从泰国飞回来了。因t此,齐睿忠一去就被她全家包围。甘点慧的妈妈把眼镜架到头上,仔仔细细审视他,比打量犯人还严格。甘点慧的外祖母和他握手,差点把他的掌骨捏成粉碎性骨折。甘点慧的外祖父让人联想到《海蒂》里的爷爷,一座山一样的庞然大物。甘点慧的爸爸倒是全程眯眯笑,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