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观澜再也无法容忍自己原地不动了。
他的衣摆飘飞,几个快步上前。
打头的崔承溪面露喜色,还以为二哥是来帮他的,手上的力度撤了一半,就想把怀里厚厚的书册让渡给崔观澜。
没想到二哥哥居然目不斜视,直接从他身侧晃了过去,压根就没有让帮他的意思。
得,自作多情了。
崔承溪狐疑地看了一眼崔观澜的背影,仓促,慌乱,迫不及待。
什么时候,他的二哥也会从优雅,从容,老神在在,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崔观澜又继续掠过阿角。
阿角嘴里的“二少爷”这三个字还没说完,就瞥见自己的少爷已经很快走到队伍的最后方,直接无视了排在第三的董掌柜,站到了苏红蓼的身边。
“我来帮你。”他的声音又温润又动人。
可苏红蓼却没有吃他这一套,反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蹬蹬蹬快走了几步,超过董掌柜和前面的阿角,捧着手中歪歪扭扭几欲要倒的书册,抵达右边擂台。
“哗啦”一下,她手中的书全部倒在了擂台上,苏红蓼这才喘着气,叉着腰,环顾了一下四周。
而身边的崔承溪放下书,抖了抖胳膊肘缓解运书的压力,这才眼神扫到了人群中的方灵珑,毫无心眼地冲着对方露出了一个笑容。
“方姑娘,你站错位置了啊。你怎么站磨铜书局那边了?过来呀!”
方灵珑含蓄而又腼腆地笑了笑,一句话不说,一步也不挪。
崔承溪还在疑惑,苏红蓼却制止了他,“三哥,别自作多情了。方姑娘本来就从没有站在我们这边啊。”
崔承溪也是聪明人,眼睛转了转立刻就明白了苏红蓼意有所指,看看擂台上新崭崭印刷出来的书,又想到苏红蓼当时拉了自己询问“阿角可信吗”,他总算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还没等苏红蓼作答,一旁已经有声音响彻在耳。
“温氏书局的人可算到了,你是不是欠我们一个交代?”
擂台上,磨铜书局的管事,一位叫“戚应军”的大汉跳了上去,语气咄咄逼人,嗓门如磬,喉咙似鼓地开口。
擂台很高,娇小的苏红蓼攀爬不上去,她拍了一下崔承溪的大腿。
崔观澜在贡院内,聚精会神盯着试卷,本就费眼。
此刻他感受到视线所及的画面,竟比最难的策论都要令他头疼十倍。
他干脆闭上眼睛。戒尺在袖子中拢着,崔观澜深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再看下去,眼珠里都要冒火了。
她拒绝了自己的帮忙,却又和三弟在大庭广众下亲昵至此?
一旁阿角卸下手里的书册,又站回了崔观澜的身边,看见他呼吸凝滞,眼眸闭合,似在养神,担心地道:“少爷,你不舒服?”
他何止不舒服!t崔观澜整个人都不痛快!
弟弟戳目,妹妹戳心。
这个家没有了父亲崔牧之后,好像一切都开始朝着一种不可控的状态发展了。
可他的冷脸攻击对一旁的弟弟妹妹完全没用。
崔承溪当即理解了苏红蓼的用意,立刻半蹲扎马步,让妹妹踩着自己的大腿当台阶,极为有排面地走了上去。
“抄袭?交代?这位管事,你可知,抄袭对于每位作者,每个贩售此书的书局,都是重罪。轻则人人唾弃,重则入狱罚晌。”苏红蓼脸上丝毫不见“抄袭者”被戳穿的心虚,反而气定神闲,侃侃而谈。她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台下站在磨铜书局一侧的方灵珑,眼底已经将一切都洞悉。
那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冷笑一声,将手里的《我被师兄当炉鼎》打开,拨弄了几页其中的内容,又顺手抄起一本自家书局的《杀了那个负心师兄》道:“这本话本,我随意翻了两页,开篇都是师兄吸了师妹的灵力,都是一个修仙世界的设定。”他说完又径直翻到了话本结尾处,“哟,结尾也一样。师妹虽然困难重重,却终于逃出了困境,决心复仇了。开头结尾设定故事都如出一辙,还说不是抄袭?!”
“这……这,温氏书局必须要给大家一个说法!”人群中有人开始嚷嚷起来。
甚至就连书局行会的钟自梁会长,都眯起了他那双小眼睛,仿佛看荤油一样,目露凶光盯着苏红蓼,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吞下肚。
董掌柜作为温氏书局的掌柜,刚刚出了力又着急忙慌赶来运书,只听闻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一番咔咔咔的指责与输出,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那边磨铜书局长长的队伍里,也分明有许多书客与拥趸。听闻磨铜书局的话本遭受抄袭之冤,立刻有人捋着袖子冲到温氏书局的擂台下方,怒气冲冲将胡进、董掌柜、苏红蓼围拢起来,一副“你们今天要是不说出个是非曲直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的架势。
就连会长钟自梁也拉长了脸,怒斥这边:“董昉,你们温氏书局,一而再,再而三突破底线,若查实抄袭一事,休怪我们行会不讲情面,将你们书局逐出去!”
董掌柜久经风雨,虽然在小事上喜欢一惊一乍,可大事上完全不含糊,看了看依旧笃定自若的苏红蓼,这才面上挂着淡淡微笑,冲着钟自梁道:“会长莫动怒,先听我们少东家说几句?”
钟自梁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长长的“嗯”字,拖着尾音好像十分不情不愿,又不得不听。
苏红蓼见状,先冲着钟自梁行了礼,又对磨铜书局的管事戚应军点点头,“你看看书脊上,印着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