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观澜心道:“莫非这唱词,是红蓼写的?”
那书生在台上发现了母亲惨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悲呼。这一回是捶胸顿足——
“天哪!天——这功名路,霎时成绝涧!若被人知母贱籍,十年心血化云烟!这伦理纲常,如枷锁,如利剑,刺得我,肝胆俱裂口难言!昨夜里,愧、悔、惊、惧乱心田,借酒浇愁愁更添,昏沉沉,倒卧在阿母身边……”
那书生转头,目光再次触及母亲,发现彻底不对劲,惊恐爬过去。
“娘?娘亲?!”他伸手去试探老旦鼻息,却又后退了三大步,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啊——娘——亲——哪——!”“你你你怎忍心撒手去?!留儿孤身陷深渊!是儿不孝累死母,这滔天罪孽,百死难赎愆!这青楼浊地,竟成了儿的永别灵前!”
“好!”台下有人立刻带头鼓起掌来。
有人往台上丢着银锭、玉佩、玉扳指、串珠、香囊……甚至还有人丢了一把金豆子撒了上去。
“嬷嬷!”有人指着一张早已放在各位雅座上的戏单子,指着第一折问:“这《惊楼认母》之后是什么?”
鸨母嬷嬷道:“后面几折子,说实话还没排出来,角儿们的戏还生着,不便往戏单子上写。不过若这位客人想要熟悉全貌,可去温氏书局购买今日新出的话本《君子之交》。咱们这场戏啊,便是这话本改的!”
史阊听了鸨母的回答,也把鸨母找去询问。“哦?依照嫲嫲这么说,拍戏需要时日,可话本是今日才售卖的,这时间……”
鸨母认出他是近些时日炙手可热的鉴阅司司正,忙行了个大礼,这才娓娓道来:“这出戏啊,便是温氏少东家提前找人润笔写的戏词,与话本子是同时构思、同时润色,这才有了同一日戏与文,共襄盛举。”
鸨母的话音不低,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种“提前策划,矩阵营销”的做法,每桌子上的话题,又从方才精彩的戏剧,转而讨论起这本新出的《君子之交》上了。
有人说:“看完这新话本,确实是耳目一新,完全没有那书生娘子的柔情蜜意,全是兄友弟恭的真友情!”
也有人说:“这位兄台,你到底看懂了没有?你确定那是友情?”
一阵哄笑声从人群中爆发。
“啊哈哈哈,该死该死,是我疏忽,来,我陪酒一杯!”
苏红蓼听着这些人的议论之声,倒是胸怀坦荡,她低声与李慕妍道:“走吧。”
没想到,两个包厢的客人一齐出去,倒在门口与史家兄弟俩人碰了个照面。
史阊并没有见过苏红蓼,倒是史虞与她打过好几次交道,深知这位少东家不可小觑,用眼神暗示大哥提防。他的目光在李慕妍的脸上转了一圈,露出可惜的神色,又立刻转过来对着苏红蓼笑道:
“这位是苏少东家?打扮成这样来听戏?倒是颇为意气风发。”史阊没有打官腔,反而用一种诙谐的态度主动示好。
苏红蓼恭敬行礼,“小女子为戏而来,倒让史大人见笑了。”
“此处不便说话,改日史某宴请诸位东家,来鉴阅司一叙,商谈鉴阅细则,还望少东家不吝赐教。”
另觅良铺
《君子之交》上市的第二日,已经没有了赠品。温氏书局里的那些小卡、多余的扇子又作为额外售卖,增加了一波收入。崔观澜坦言:“红蓼,我看书局着实需要再增加一些铺面了。不然每次都是限量入内,客人都跑光了。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确是细水长流的生意,得让客人们有足够逛的空间才行。”
苏红蓼最近非常习惯崔观澜对书局的建议,听完也点点头,问董掌柜:“咱们这本书的成本回来了,可有扩充铺子的银钱?”
董掌柜盘了盘算盘,“少东家是要买,还是要租?若买的话……”梅月街与坡子街的铺面,自然是最佳的位置,可坡子街的一间像样的铺子,上下两层楼,每层约莫现代的一百五十平左右,便要至少两三千两纹银。按照温氏书局最近的进项,除非一口气出四本热卖的话本,这样才有扩店的希望。
董掌柜露出难色,苏红蓼立刻明白过来,询问:“那若是租呢?”
“若租,光是花城书局那般的坡子街街尾的铺面,一年的租金约莫五百两银子……梅月街暂时没有合适t的,前两天李三刨在梅月街租了最后一间仅有三十平米的空铺,便是他的木匠铺了。”
梅月街不比坡子街热闹,因此租金也便宜些。就是因为便宜,是以租赁的店铺偏小,流动率大,时常一铺难求。
租金贵的坡子街,租不到的梅月街。两大难题横亘在店面扩张经营的道路之上,苏红蓼有些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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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应军正在坡子街喝茶,有人耳语了一个消息给他,让他放下了茶盏,找方灵珑商量。
他的手叩了叩桌面,这才让沉浸在阅读里的方灵珑抬起眼皮:“戚管事,有事?”
戚应军先是指了指她手里的这本书:“这野丫头家里的话本,当真好看?”
方灵珑点点头,“确实耳目一新,而且苏红蓼此人,深谙谋篇布局之法,每一卷的收尾之处,总有……”
她想了想自己在温氏书局潜伏的那十日,苏红蓼总说的一个词语。
“总有钩子,勾着人一直想要往下看。”
戚应军道:“不就是那些下九流说书人的本事嘛!‘欲听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你不能涨了人家的志气,坏了我们自己的威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