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摇头,不停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无声的滑落,浓密的长眼睫根根分明的被打湿成簇。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破碎,那么惹人怜,与江熙记忆中任何时候的她都不同,不再是那个带着隐忍倔强的少女,也不是重逢时那个沉静疏离的女子,而是一个被彻底击垮的伤心人。
江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愤怒和质问,竟奇异地被一阵更尖锐的心疼所取代。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章苘也是这样在她面前哭得不能自已。时间仿佛倒流,心疼压过了所有理性的批判。
“你……”江熙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和始终无法割舍的情愫。她松开了钳制章苘的手,却并未退开,反而抬起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却极其温柔地,拭去章苘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她低声说,语气复杂难辨,“章苘,你到底……要我怎样?你跟她结婚……过的好吗?”
这句话,比之前的任何质问都更让章苘崩溃。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滑落,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压抑的哭声变成了难以抑制的抽泣,肩膀剧烈地抖动。
江熙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无助模样,心像是被揉碎了。她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将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也想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轻轻地拥入了怀中。
江熙抱着颤抖的章苘,感受着她瘦削脊背的骨骼,闻着她发间陌生的昂贵香气混杂着眼泪的咸涩,心中的道德壁垒在真实的情绪和从未熄灭的爱意面前,摇摇欲坠。
“好了,好了……不哭了……”江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和心疼,“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只是……只是太难受了。”
她轻轻拍着章苘的背,像多年前哄那个因为家庭冷遇而偷偷哭泣的少女。这个动作如此熟悉,瞬间击穿了章苘所有的防线。她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靠在江熙怀里,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短暂停靠的礁石,尽管知道这礁石周围遍布漩涡。
“江熙……”她哽咽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依赖,“对不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江熙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翻腾的痛苦与挣扎。“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喜欢的人变成了别人的妻子……这比什么都让我难受。我知道这不对,不道德……可是章苘,我控制不了。”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心底多年的话。在重逢的纽约,在得知婚讯的夜晚,在无数个被嫉妒啃噬的梦里,这句话早已生根发芽。此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狭窄空间里,它破土而出。
章苘在她怀里猛地一颤,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熙。江熙的眼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痛楚。
“我恨过你,怨过你,想过再也不要见你……”江熙看着她,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可是没有用。章苘,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哪怕你结婚了,哪怕你有了她的孩子……”
章苘怔怔地看着江熙,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永远失去、如今却近在咫尺、依然说着爱她的人。巨大的悲哀和一丝不该有的希冀在她心中激烈碰撞,让她几乎眩晕。这不道德,她明明已经结婚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保镖克制声:“太太?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旖旎而危险的气氛瞬间被打破。现实如同冰水浇头。
章苘猛地从江熙怀里挣脱,慌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裙,脸上血色尽褪。江熙也迅速站起身,眼神恢复了冷静,但看向章苘时,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爱意。
“我……我没事,马上出来。”章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
她最后深深看了江熙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感激、愧疚、绝望,还有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祈求。
然后,她拧开门锁,低着头,匆匆走了出去。
江熙站在隔间里,听着章苘离去的脚步声和保镖紧随其后的动静,缓缓靠在冰冷的隔板上。她抬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章苘眼泪的湿意和身体的温度。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章苘身上那种混合了婴儿奶香和昂贵香水的香味,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她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脸上交织着痛苦、不甘。凭什么?
朦胧灯
自那次洗手间仓促而惊心的重逢后,章苘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深水又猛地拉出,肺部火辣辣地疼,头脑却因缺氧而嗡嗡作响。
江熙的眼泪、质问、拥抱,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你”,像一颗投入她死寂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海啸。她麻木的神经被再次激活,感受到的却是比麻木更尖锐的痛苦——混杂着久违悸动、深沉愧疚、无边恐惧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复杂剧痛。
陈槿似乎并未察觉那短暂的异常,或者她自信于自己的掌控力,认为章苘翻不出任何风浪。上海的行程按计划继续,陈槿忙于会见几个关键人物,章苘则依旧在保镖的“陪伴”下,进行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购物活动,美其名曰“散心”。
这天下午,她被“建议”去一家以高定和私密性著称的奢侈品旗舰店看看新到的款式。店铺位于一栋历史建筑内,环境清幽,客人稀少,服务极致周到。保镖照例守在店门附近和主要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