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如此憔悴?如此……了无生气?像一朵在寒风中过早枯萎的花蕾。
时间仿佛在女人墨镜后的注视下变得粘稠而缓慢。章苘似乎也感觉到了那道异常专注、异常沉重的目光。她核对账目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她疑惑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投向门口那个过分耀眼的身影。
隔着几排货架,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章苘看不清墨镜下女人的眼睛,只觉得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莫名一窒。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女人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看着章苘重新埋首于账目,看着她那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这些年,她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个记忆中爱笑、会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沉默、憔悴、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少女?
巨大的酸楚和汹涌的悔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防。她再也无法忍受这隔着墨镜的、冰冷的注视了。
女人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缓缓地、坚定地,摘下了那副遮住她大半张脸的墨镜。
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只在她眼角添了几道极淡的风情,反而更衬得那双此刻盛满了水光的眼睛深邃动人。只是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矜持和骄傲,只有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许。
她向前走了几步,穿过货架的阻隔,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站定。
她的目光,如同最温柔的网,牢牢地锁住章苘再次因脚步声而抬起的、带着茫然的脸庞。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哽咽、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轻轻响起,如同穿越了漫长时光隧道后终于抵达的呼唤:
“苘苘……”
章苘的身体猛地僵住!
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收银台上,滚了几圈,停在账本边缘。
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瞬间凝固。那双总是平静甚至空洞的眼睛,此刻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在无数个模糊的梦境边缘、在仅存的那张被撕碎的照片碎片上,曾无数次描摹过的轮廓!
记忆深处那层厚厚的尘埃被猛地震落,一些早已褪色的、关于“妈妈”的温暖碎片,如同被强光照亮,带着灼热的温度,呼啸着撞进她的脑海——温柔的怀抱,好闻的香气,轻声哼唱的歌谣……
是……她吗?
章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眼前女人眼中汹涌的泪光,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看着那嘴唇无声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住的痛苦模样……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巨大不确定和不敢置信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音节,终于从章苘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妈……妈?”
话音落下的瞬间,积蓄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思念、痛苦、绝望……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情绪,如同被点燃引信的火山,轰然爆发!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在她苍白憔悴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滚烫的、心碎的痕迹。
她看着眼前那个同样泪流满面、向她伸出手的女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便利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章苘那一声带着巨大不确定和心碎期许的“妈妈”,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章阁绮心中那座被愧疚和思念填满的堤坝。汹涌的泪水彻底决堤,她再也无法维持任何矜持和距离,几步绕过收银台,猛地将呆立在那里、浑身颤抖的章苘用力拥入怀中。
“苘苘!我的女儿!是妈妈!是妈妈啊!”章阁绮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巨大的心痛和失而复得的狂喜,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章苘的肩头。她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这些年缺失的拥抱、错过的守护,全部在这一刻弥补回来,将女儿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章苘僵硬地被母亲抱着,鼻尖萦绕着陌生又带着一丝遥远记忆里模糊香气的味道。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流淌。她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和力量,感受着那紧贴着她脸颊的、同样被泪水濡湿的肌肤,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孤独和那份对母爱最深沉的渴望,如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反手紧紧抱住了母亲,将脸深深埋进那温热的颈窝,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带着一个孩子被生活磋磨太久后终于找到依靠的、最彻底的释放。
便利店里的其他顾客和店员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章阁绮毫不在意那些目光,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女儿,手掌一遍遍地、安抚地拍着章苘单薄颤抖的背脊,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没事了,苘苘,没事了……妈妈来了……妈妈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再也不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章苘的哭声才渐渐变成压抑的抽噎。章阁绮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捧着女儿泪痕交错、苍白憔悴的脸,心如刀绞。她细细地端详着,指尖颤抖地拂过章苘眼下浓重的青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走,跟妈妈回家。妈妈带你离开这里,回上海!我们去找章建国,拿回你的抚养权!这个鬼地方,我们一分钟都不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