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干净今夜所有的疯狂。别墅内外,两个世界,同样冰冷。
冰冷的雨声隔绝在厚重的大门之外,别墅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玄关处的地毯上,洇开了一小滩从门外漫入的雨水,混杂着泥渍,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许言依旧站在门口,握着枪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枪身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却远不及心底那片迅速蔓延开来的空洞。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陈知决绝离去的背影,被暴雨吞噬,消失不见。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气音从她喉间逸出。她缓缓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举到眼前,借着玄关昏黄的灯光,看着自己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指。就是这双手,刚刚扣下了扳机,射出了一颗真正的子弹,只为了留下一个想走的人。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被连日来实验室数据的焦头烂额、家族步步紧逼的压力、还有陈知那一次次轻易的“分开”彻底逼疯了。那一瞬间,什么理智,什么风度,什么克制,全都被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和恐慌吞噬。她不能忍受陈知离开,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挽留。
可现在,人还是走了。她甚至都没有数完那三个数。
许言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麻木。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动作有些僵硬地退掉弹匣,检查枪膛,确认安全后,将这把平时锁在书房保险柜深处,极少动用的配枪,随手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金属与木料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响。
她转过身,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沙发上随意搭着陈知昨天看文献时盖的羊绒毯子,茶几上放着她喝了一半水的杯子,印着浅浅的水印。书架显眼的位置,插着几本陈知正在用的社会学专著。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清冽又温柔的气息。
这里,明明充满了陈知的痕迹。每一个角落,都记录着她们共同生活的片段。温暖的,亲昵的,争执的,还有刚才……冰冷决绝的。
许言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在那盏设计感十足的台灯旁边,安静地躺着一样东西——那枚她亲手为陈知戴上镶嵌着褐色钻石的戒指。戒圈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颗对应着陈知眼尾小痣的褐色钻石,依旧闪烁着独特的光芒,只是此刻看来,刺眼得令人心碎。
陈知把它脱下来了。在离开前,或许就在她说出“分开”之后,或许更早。她就那样随意地,将它放在了这里,像丢弃一件不再需要的物品。
许言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在沙发前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戒指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琉璃,将那枚戒指捻了起来。
铂金的指环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体温,是陈知留下的最后一点暖意。许言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坚硬的戒圈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攥紧的拳头上,闭上了眼睛。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蜷缩在沙发边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紧闭的眼睫缝隙渗出,滑过挺直的鼻梁,滴落在她紧握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的痕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手背的皮肤和掌心那枚冰冷的戒指。
她在哭。为陈知的决然离去,为自己失控的疯狂,为这看似坚不可摧,实则一击即碎的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手边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助理的名字,以及一连串未读的工作邮件提示。
现实世界的齿轮,并不会因个人怎样而停止转动。
许言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再睁眼时,除了眼眶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红,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邃,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只有掌心被戒指硌出的深深印痕和手背上未干的湿意,证明着什么。
她将戒指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起身,走向一楼的书房。经过玄关时,她瞥了一眼那把枪,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径直走了过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三面巨大的显示屏上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许言坐进宽大的皮质座椅,打开电脑,点开最新的邮件。fda对三期临床某个亚组数据稳定性的质疑,合作方因此产生的动摇,竞争对手趁机散播的谣言,以及家族内部某些人落井下石的“关切”……无数亟待处理的麻烦事扑面而来。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回复邮件,拨通越洋电话,语气冷静、专业,仿佛刚才那个在暴雨夜对爱人举枪,又独自蜷缩在客厅落泪的女人,只是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幻影。
然而,在会议间隙,当她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时,目光会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手上。那里原本应该戴着与陈知配对的另一枚戒指。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空落落的不适感,提醒着失去。
夜深了,别墅里安静得可怕。许言处理完最后一轮紧急事务,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她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起身,像幽灵一样在别墅里缓缓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