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微微侧过头,似乎对身旁的男人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个笑容,温柔,宁静,带着许言曾经拥有过、如今却已陌生的满足感。然后,她转过头,目光似乎穿越了人群,遥遥地望了过来。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留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许言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冲过去,身体却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知转过身,与那个男人交换戒指,听着那声清晰的“我愿意”,看着他们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接吻。
阳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在意识沉入更黑暗的深渊前,一句破碎、不知从记忆哪个角落翻涌出来的诗句,夹杂着窒息的痛苦,喃喃逸出她的唇齿,轻得仿佛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我的名字在你的生命中沉没时……是否激起一滴泪的涟漪……”
没有。梦中陈知的眼底,干涸如荒漠。
许言猛地惊醒,从客房的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丝质睡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带来真实的钝痛。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流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诡谲的色块。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四肢百骸都泛着冰冷的恐惧。陈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像最锋利的冰锥,扎穿了她用工作构筑的所有防御。
不行。她不能忍受。一刻也不能。
什么冷静,什么空间,什么等待时机……去他爹的。她现在就要见到她。现在。
许言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走到衣帽间,随手抓了件外套套在睡衣外面,甚至没顾上换鞋,就那样穿着室内的软底拖鞋,抓起了车钥匙和手机,冲出了别墅。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许言将跑车开得飞快,引擎的低吼撕破了夜的宁静。她不知道自己具体要去哪里,但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车载导航上输入了一个地址——那是她派去的人每天汇报中提到的,陈知目前落脚的地方,一个位于大学附近、治安尚可但环境普通的单身公寓楼。
是的,监视。从陈知在那个雨夜离开后,许言就动用了她很少动用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脉和资源,派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陈知。她知道这很不道德,甚至有些卑劣,违背了她从小被灌输的“教养”和“体面”。但那一刻,被抛弃的恐慌和失控的占有欲压倒了一切。她必须知道陈知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安全。她无法忍受陈知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之外,那会比杀了她更难受。
她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这根名为“掌控”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本身带着尖刺,会划伤她的手,玷污她的原则。她掌控事业,掌控资本,现在,她也想掌控那颗逃离的心,掌控那不可预测的行踪。这是她维系濒临崩溃理智的唯一方式。
车子停在那栋略显陈旧的公寓楼下。许言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她看着三楼某个没有亮灯的窗口,根据报告,陈知就租住在那里。这么晚了,她睡了吗?还是像自己一样,在无眠的夜里备受煎熬?
许言推开车门,夜晚的凉风让她打了个寒颤。她走进公寓楼,没有门禁,楼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陈旧气味。她一步步走上三楼,停在302室门前。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敲门的那一刻,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陈知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显然是要出来丢垃圾。她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外的许言时,整个人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张,瞳孔因震惊而放大。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楼道声控灯因为寂静而熄灭,黑暗笼罩下来,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绿的微光。
“你……”陈知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言看着她。不过短短一周多,陈知似乎也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筑起了熟悉的、疏离的防线。
“我做了个梦。”许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梦境残留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梦见你和别人结婚了。”
陈知握着垃圾袋的手指收紧,塑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唇。
“梦里你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许言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了些,目光紧紧锁住陈知,“陈知,告诉我,我的名字,现在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已经沉没了?连一滴眼泪的涟漪……都激不起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甚至算得上平静,但眼底翻涌的却是近乎偏执的探究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陈知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身想从她身边走过去扔垃圾,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许言,别这样。我们已经分开了。梦只是梦。”
“分开?”许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单方面宣布的分开,算数吗?”她挡住了陈知的去路,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上,“戒指呢?还给我了,就以为一切都两清了?”
陈知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许言话语里的压迫感。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许言,我们都需要冷静。现在这样对彼此都好。你回去处理你的事情,我过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