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就在这时,隔壁隐约传来了黄组长的声音,似乎在接电话,语气有些急促。过了一会儿,竹篱那边传来响动,黄组长披着浴衣,有些抱歉地探头过来:
“段总,小程,不好意思啊,家里孩子突然发高烧,幼儿园老师急电,我爱人出差了,我得赶紧打个电话回去处理一下,可能得先回房间了。”
几乎是同时,李媛也从另一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尴尬:
“段总,我……我男朋友好像吃坏肚子了,疼得厉害,我得视频看看他什么情况,可能也得……”
突发状况接踵而至。段时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家人重要,你们先去吧。工作明天再说。”
黄组长和李媛连声道谢,匆匆离开了。方才还有些人气的温泉区域,转眼间只剩下段时闻和程渺两人。
竹篱相隔,寂静无声,只有一池热水,和弥漫的、仿佛能将人吞噬的白色雾气。
空气似乎凝滞了。方才那点因为讨论工作而带来的平静瞬间消失无踪。
程渺身体微僵,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
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和另一边段时闻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呼吸。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盯着水面上升腾变幻的白汽。
段时闻似乎动了一下,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水波荡漾过来,轻轻拍打在程渺的手臂上。
“她们倒是会挑时候。”
段时闻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随口感慨,又像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或者别的什么。
程渺没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段时闻似乎想伸手去拿放在池边小几上的水杯。
她微微侧身,抬起手臂。浴衣宽大的袖子因为浸湿而贴在手臂上,随着她的动作,前襟不可避免地被扯开了一些。
就在那一瞬间,氤氲的水汽和昏黄的灯光下,程渺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段时闻的心口位置——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段时闻左侧锁骨下方,心脏的位置,苍白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纵贯的疤痕赫然在目。
那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深,呈淡粉色,微微凸起,像一条扭曲的蜈蚣,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被浴衣遮挡住的下方。
即使隔着水汽和距离,也能看出那疤痕的触目惊心,绝非普通小伤所能留下。
那分明是……大型手术留下的痕迹。
心脏手术?还是别的什么?
程渺的脑子“嗡”的一声,昨晚酒吧外段时闻虚弱的样子,她包里常备的药物,钱助理紧张的神情,她反常的工作节奏和偶尔的消失……所有零碎的线索,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道疤痕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真相。
段时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将浴衣拢了拢,遮住了那道疤痕。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靠回池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程渺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那道疤痕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看着段时闻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平静,甚至因为温泉的热度而泛着些许血色,可那平静之下,究竟掩盖着怎样一段痛苦。
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程渺几次张嘴,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以什么身份问起。
最终,还是段时闻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投向庭院中摇曳的竹影,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程渺听:
“吓到了?”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淡漠,
“好几年前的事了,心脏出了点问题,做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疤痕有点丑,平时遮着,没想到泡温泉倒是藏不住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可“心脏”、“手术”这几个字,落在程渺耳中,却重若千钧。
她知道,绝对不像段时闻说的那么简单。“不大不小”的手术,不会留下那样触目惊心的疤痕,也不会让她时常流露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和虚弱。
“是……很严重的病吗?”程渺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有些干涩。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越界了。可她控制不住。
那道疤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关于段时闻所有疑问的锁。
段时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神,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仰起头,看着夜空稀疏的星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嗯,挺麻烦的。扩张型心肌病,发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那几年,基本上就是在医院进进出出,吃药,检查,等着心脏移植的配型……手术做了不止一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最严重的那次,在icu住了差不多一个月,医生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
她的叙述没有任何煽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客观。
可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锤子,重重敲打在程渺的心上。
扩张型心肌病……心脏移植……icu……病危通知……这些词离她的生活太遥远,太可怕,她无法想象段时闻是如何独自一人熬过那些黑暗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死亡威胁的日夜。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