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汤舟那里得知陆筠的家人已经为她办理好火化、即将启程返回老家后,萧君颜拜托她帮忙把那盆太阳花连带着剩下的种子送到了陆筱手上,黑黢黢的营养土里依旧不见绿芽,或许换个环境能有新的希望。
热气氤氲的咖啡被端上了桌,她轻声道谢,垂下头,发现自己这杯上的拉花居然是一只咧着嘴笑的可爱小猫头,周围还写着“sile”的英文字样,咖啡师本人则抱起手臂微笑道,“喝了我的咖啡就别再把眉头拧成疙瘩了哦,会让我很挫败的——难道我做的东西已经差劲到让人一喝就想伤春悲秋了?”
萧君颜笑起来,“明昭姐你的手艺谁会觉得不好?反正我不会。”
“……”
俞明昭眼睫轻颤,嘴角虽然仍是扬起的,却莫名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萧君颜之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就好像在一杯清透平静的白开水里骤然加入了盐分超标的梅子干,泛起的涟漪都是咸涩的。
她心里大约也有需要皱眉头的事吧。
店门口的风铃忽地叮当作响,用飘逸的字体写着“春祺夏安,秋绥冬禧”的笺纸迎着风飘飘荡荡,走进来的一个是江确,另一个则是他的舍友,那个外形像黑皮体育生的高骞煜,他剃了利落的板寸,五官轮廓尽显凌厉,面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颜颜。”
“昭昭。”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来,萧君颜和江确同时愣在原地,像两只呆头呆脑的鹅一样转头望向身旁的这两个人——这种亲昵的称呼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空气停滞了一瞬,俞明昭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然后勉强扯起笑容跟他们说了声抱歉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上前一把抓起高骞煜的手腕就拉着他往储藏室的方向走,后者也就不发一言地任她牵,只留下不明所以的局外人面面相觑。
“应该没事吧?”
“应该,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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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餐、西餐、泰餐、日料……两个选择困难症患者聚在一起挠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拍板决定这顿“出狱大餐”就去万象城一家口碑很好的德国餐厅啃脆皮猪肘子喝啤酒,美其名曰就得学梁山一百零八好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才叫过瘾,结果等那个五大三粗魁梧得像棕熊一样的服务员哼哧哼哧地把菜端上来后,他们才惊愕地发现点单时好像低估了这肘子的分量,高估了自己的食量——当然,好吃是好吃,外皮又香又脆,一口咬下去满脑子都是咯吱咯吱的响声,切开来把肉扔进酱汁里打个滚儿,再配上酸菜和啤酒,只觉得灵魂都升华了。
但问题是实在是太多了,俩人一人抱着一半肘子啃了半天,到最后都快晕猪了才勉强光盘。餐厅的音响里突然开始放一首欢快的德国民间小调,萧君颜捂着撑圆了的肚子,看着对面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江确笑得前仰后合。
两个人互相搀着从店里走出来,打算去最近的药店买点健胃消食片吃吃。夜风难得透着隐隐的凉意,他们挨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碎碎念着。
“未来至少半个月我都不想再看见猪肉了。”
“我可能更严重点,猪猪侠表情包我都不敢直视了。”
“好了好了,再说我真要吐了,从现在开始不许再提猪了,谁再敢提谁以后的外号就是猪肘子。”
萧君颜的食指轻轻地点在江确柔软的嘴唇上,他也就乖乖地不再说话,而是牵紧她的手,与她一起穿梭在城市的人潮车流中。他们在的老校区离禹仪最繁华的地段这边不算很近,萧君颜平时也宅,因而乍一被这么些个拽炸天的高楼大厦围起来还有点乡巴佬进城的新鲜感。
前方的十字路口处矗立着全省最有名、规模最大的一家传媒文化公司的总部,灯火通明的办公间里,每个忙碌的身影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却需要如此多的人燃烧时间和精力才能运转维持。
她转头看向江确,他正微微昂着头,黑发在空中飘扬,脸上细小的绒毛历历可见,察觉到恋人的目光,他笑着开口,“怎么了?”
“江确,你毕业之后想去做什么呢?”
“毕业之后……大概就是继续读下去,然后去研究院当个整天跟论文打交道的老学究。”
这是他喜欢且擅长的事。
他的父母从来都很开明,不会以“回来继承家产”这种狗血且可笑的借口对他的职业选择横加干涉,否则当初就该逼着他去学兽医或者什么工商管理了。左右江屹廷想得很明白,等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就把股份卖一卖,跟梅傲霜一起到世界各地旅居散心去,只要不违法犯罪,儿子喜欢干什么工作都随他去。
“为什么突然想到问我这个?”
萧君颜也说不太清楚,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对于未来的人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规划,在遇见江确之前,她唯一的愿望大概就是平淡、按部就班地活着,现在又加了一条,和他在一起。除此以外,她对要不要深造、从事什么职业之类问题的答案一直都很模糊。
是保研还是考公考编,亦或是直接去找个工作,对她来说好像都一样。
“反正,最后能养得活自己就行。有时候我会想这样是不是太没追求了一点,明明我小时候想的还是学美少女战士拯救地球呢——但转念一想,算了吧,如果任务真落到我头上,恐怕我还没来得及把地球拯救出来就要先累趴在路上了。”
萧君颜摊了摊手,将身体微微向后倾,仿佛真的要倒在大马路上睡过去,江确赶忙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二人一同在道旁国槐树的影子里站定,他低头亲了亲她白净的额头,墨色的瞳孔清凌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