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贺砚秋流干了眼泪,他深知自己没有办法,以他弱小不堪的身躯,改变不了任何事。
大梁律法是公平的吗?
好像是公平的,这律法经由当今陛下御笔朱批,从皇宫高墙一路推行至各州府的田垄实施,变成千家万户需要遵循的铁律法条。
但如果是公平公正的,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无辜的人,包括他的父母,他们昼夜不分辛苦耕田劳作,明明按时交足了粮食,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加征赋税压弯了脊背,因公差口中的触犯田宅户律而死。
这条律法究竟是什么,他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珠,无论怎么看也看不清。
从那天起,贺研秋便立誓要考取功名,他要通过念书来找到那条杀死他父母的律法,为他死去的亲人、为无数平民百姓讨一个公道。
然则时运不济,他总是差那么一点运气。
差一点就能踏进科举考场,差一点就能娶到心爱的姑娘。
贺研秋用十年寒窗苦读的时间摸透了那条千万人默许的、铁板钉钉的规则,他知道只要没有托生在富贵人家,就只有死到临头才能看明白这一切。
如今细细想来,那些践踏他们的官员也不是所谓的欺上瞒下,若没有上头的密令,这些人又怎么敢任意妄为。
而他的父母不过是地方官员斗法之下的牺牲品罢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贺研秋垂首,释然地笑出声。
原来那一条律法叫作,死路一条。
“……”
罗沁记下这个人名,听完哽咽着点头。
她攥紧了掌心,提步踩过一片吱呀作响的枯草,抬手拭干泪痕走出刑部大牢。罗家的马车驶过长安大道,恰好与那时风光无限的郁霖擦肩而过。
对郁霖来说,在科考场上提前买通主考官做些手脚并不是什么难如登天的事,他的父亲郁国公位高权重,是最早一批拥护当今陛下登基的老臣,且又一向与谢家交好,只需稍稍授意便可瞒天过海。
如郁家这般的高门大户,依律本有世袭的荫官可享,可实际上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贪心不足,对其子女的平庸就越难以接受。
而科考舞弊就是最简单的一条路,也是一条比受封荫官更名正言顺的捷径,不怪罗沁会用这样恶毒的心理去揣摩郁霖,很多世家子弟在这条路上都会理所当然地这样想。
她花费太多精力去取证郁霖与主考官私下是否进行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企图通过两人间利益交换的证据来揭露他的罪行,但最终得到的结果总是一无所获,因为郁霖压根没有做这件事。
他选择了另一个极为疯狂却堪称一劳永逸的方法——找到与他生辰八字以及一切附加因素都相匹配的贺研秋,为他们修改命格。
承平十四年末,凛冬大雪纷飞,罗沁用尽所有办法也没能救下贺研秋,因此意志颓靡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罗序然推开房门冷着脸问她:“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消沉下去,官不做了是吧,我明日就向太常寺给你递交一份辞呈上去?”
几缕灿烂的晨光从雕花窗格中星星点点渗漏进来
,晕开一片斑驳的金黄,刺得人眼睛生疼。
罗沁幡然醒悟,她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兄长一贯是面冷心热的性格,他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罗沁明白,尽管这条路虽然任重道远,她却不是踽踽独行。
她将贺研秋的骨灰托人送还给了那位名叫周菱的女子,又给了她足够的傍身钱,对她谎称贺研秋意外身亡,希望她往后能过得好。
逆天改命的事太过荒诞,在某种层面上也太难实施,其间的苛刻条件到底如何,罗沁需要重新着手调查。
然而这几年始终风平浪静,郁霖得了个闲职以后除了醉生梦死就是花天酒地,装得一副悠闲做派,明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直至承平十六年初,他不知怎的忽然看上了天音楼的头牌花魁红菱,甚至不惜为她一掷千金,一度有破例纳她为妾之心。
这消息传得城中人尽皆知,未入仕前,罗沁常在风月场中混迹,故而长安城中有哪些出名的戏子伶人她比谁都清楚。
这位红菱姑娘她从前从未听过其名号,只有可能是近几年才来的长安,郁霖虽纨绔,但家训断不会允许他纳一个花楼女子为妾,他这次执意不从,若不是他在她身上另有所图,便足以说明此女手段非常。
罗沁开始暗中调查红菱的背景,却发现怎么查都是一片空白,她的出身、籍贯,全都是未知,就像是有人在为她刻意遮掩。
周菱、红菱。
真的只是巧合吗?
罗沁迫不及待地想见她一面,想确认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她事情并非那么简单,不要贸然行事。
后来她在天音楼中偶然与那位名叫嘉懿的姑娘结识,与对方一见如故,那时她正心烦意乱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拉着嘉懿听了一曲古琴相思,没想到她竟然听出了红菱姑娘的弦外之音,还被红菱专门请到自己房中招待。
这位冷心冷情的花魁在众人印象中十分不好亲近,怎么会对嘉懿如此热络?
罗沁面上难掩惊讶之色,她想知道嘉懿究竟写了什么才能让红菱对她信任至此,最后得到了这八个字。
为千万人,出生入死。
“……”
“……”
“既然我们都多有隐瞒,你没有告知我你来天音楼的真实目的,我也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不如就算我们扯平?”
温嘉懿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大小姐,你想做的,正好也是我想做的。在有关贺生的这件事上,你我目的一致,又为何不能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