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还曾给他写过一封信,那封信秦砚景在烦扰困顿时读过许多遍,一直被他小心珍重地放在紫木盒中保存至今。
直至诛花一战后,舅舅班师回朝,摘下那副戴了很久的银色面具,带来了皖鸿将军的死讯,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潜移默化地悄然改变,却不知应该从何说起。
每逢宫中年下节庆,舅舅还是会按照规矩带自己进宫,只是那双眼睛不再慈爱,不再带着温和从容的笑,好像换了一个人。
曾经的一切是那么美好顺遂。秦砚景在锦绣福禄堆里长大,走出那片舒坦芳香的花丛后才发现世间事其实万般不由人,无论是才情能力还是用人手段,总有人比他强上百倍,他总愚钝,总不如秦书,所以舅舅选择放弃他,也不再让晏语和他往来。
秦砚景明白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把这些不公归结为他的无能,但他不可避免地会感到落差。
如果他再聪明、再有天资一点就好了。
臂弯和手腕处后知后觉的涌上些许酸胀凝涩感,谢春盈见状微微蹙眉,按下不发。
她周身的气息如霜似雪,清明透亮的眸底一片冰冷,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秦砚景。
半晌,她兴许是于心不忍,将态度放缓了些,俯身半弯下腰,暗示道:“子渊。你还记得,七年前你奉陛下旨意,下幽州核查当地百姓税收,当时都做了什么吗?”
“……”
“……”
伴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些破旧零碎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浮现闪回,秦砚景像是想起什么事,骤然抬眼,记忆被她的话拉回到很远之前。
承平十一年,幽州三月大旱,原本粮食年产量最高的德阳县近乎颗粒无收,全县几百家农户携幼逃荒,沿途叩求赈粮,孝文帝闻报有意暂缓征缴,下旨亲命大皇子前去核查当地税收情况。
此行是皇帝对他的历练和考察,也是秦砚景第一次领命办事。
田埂如焦土般裂着几道极深的纹路,由于接连几个月都滴雨未下,田间只剩些枯黄的禾秆叶片蜷起焦边,歪歪斜斜地插在地里,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两员侍从立在秦砚景身侧,他踩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土块一踩便碎成细沙,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这些土地的干裂程度,不像只有几个月没下过雨的样子。
不远处有吵嚷喧闹的动静传来,秦砚景收回思绪,循声看去,几位老农跪在田埂间向收税的公差求饶,哀求声混杂着一声声越来越高的呵斥震鼓连天。
秦砚景这身锦衣华服在一众破旧布衣中十分显眼,其中一位瘦骨嶙峋的农户看到他,立刻手脚并用地挣脱束缚,连滚带爬从干裂的田间跑过来,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官老爷,求求你放过我吧!这是最后一口粮啊!若再收走,一家老小就真的没有饭吃了!我父亲还躺在床上一病不起啊,还请您高抬贵手,让我病重的父亲有口饭吃吧!”
其余人推搡着公差跟着帮腔:“为什么还要收我们家的?今年连续六个月大旱,日子本就过得艰难,我们明明拿余粮补足了赋税啊!交足了粮食,我交足了!请您相信我啊!”
鲜红血渍顺额角蜿蜒而下,那位口口声声说父亲卧床不起的老农将头磕得血流不止,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秦砚景,只觉得他身上的衣服华丽昂贵,气度雍容,一定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一句话便能救他们全村上
下的性命。
管事的几位公差见那老农只差几步就扑到秦砚景身前,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吩咐手下人将抓回来他按在地上,捂下他的嘴。
正午时分,日头正悬中天。秦砚景听到幽州六月大旱,像是有重要关窍被打通一般,话音猛然一顿:“你说什么?”
领头的公差向后面人使了个眼色,连忙弓腰拱手向秦砚景谢罪,谄媚的笑容里透着几分惊慌之意:“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这帮刁民不懂事,贸然惊扰殿下圣驾,小的这就教训他们。”
说完,他狠狠踹了老农一脚,抬手便扇了他两巴掌:“刁奴!竟然当着大殿下的面胡言乱语,什么粮食?你交的是什么粮?”
倒在地上的老农被打得浑身病痛,却还是挣扎道:“我当然交的是麦子!是小麦啊!”
“小麦?”公差哼笑一声,走过去径直推翻了田埂间那几辆农车上的装粮箩筐,满脸鄙夷:“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小麦?”
装粮的箩筐中,干瘪的陈谷和新鲜的麦穗揉杂掺混在一起,随着公差的动作纷纷扬扬散落一地,似一场大雨淋湿了农户的枯瘦凹陷的脸,比锋利尖锐的刀割在身上还要疼。
“瞧瞧,这所谓的新鲜小麦里掺杂了多少陈谷?”公差扇了扇空气中那股难闻的腐坏腥臭味,嘲讽道:“像你们这种穷山恶水里养出来的刁民,最知道怎么以次充好,幽州不过三月大旱,天子恩惠允准减免征缴,你们去岁秋收积粮甚多,如今全县每户人都不愿拿出几斗米来为朝廷减负,如此行径,难道还要怪我们苦苦相逼?”
这些话好像有理,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闻言,秦砚景不禁蹙眉,就在他想要张口说些什么时,身旁的侍从走近俯身耳语:“殿下,此次幽州大旱,乃是天灾人祸导致德阳县颗粒无收,陛下虽有意因灾情暂缓征缴,但这些刁奴欺上瞒下,将陈年麦谷当成新鲜小麦交税企图蒙混过关,一朝揭露,乃是他们罪有应得。”
侍从提醒道:“殿下,幽州刺史,曾与郁国公爷有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