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才明白什么叫作不破不立,什么叫作若永远困囿于原地,永远执拗于过去的苦痛,就永远不会感到满足。我上过战场,流血拼命,念过圣贤书,习得孔孟之道,也有过喜欢到想要白头偕老的人,纵使死在下一刻,这一生还有什么不好呢?”
她说话的模样真诚,不似作伪。
001恍然发觉,其实她和自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她有时怨恨这个世界,一年到头总有几天恨不得全世界都毁灭,希望检测局预报的世界末日快点到来,最好连着时空管理局一窝端了。
女子却恰恰与她相反。
她受过不可磨灭的苦痛,却慷慨接纳肆意包容,也不去怨怼愤恨,反而将苦痛化作无坚不摧的盔甲,替她挡去枪林弹雨。
她是这样一个优秀出色的人啊。
命运多舛,时运不济,她点点头说那又如何,继续向前走。
001明明不喜欢询问,她讨厌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无知,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恨他们?”
女子闻言看向她讶然:“为什么要恨?”
怎么可能不恨?001只是光听这些描述就气得想杀人:“那些男人见识短浅粗鄙,不让你读书,不让你和你阿娘吃饱饭,若换作我是你,倘若我以后功成名就,定要让他们加倍奉还。”
听到这个原因,女子依旧在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道:“我阿娘的院子里有一颗树苗,约有三岁孩童那么高,那里是片荒芜之地,没有人知道它是靠什么长起来的。”
“那树苗矮小,根脉很浅,叶子总也冒不出几片,仿佛只需一阵细微的风便能摧毁它来之不易的生命。”
“但每一次我来看阿娘的时候,它都立在那里,任风吹雨打屹立不倒。到如今,已经好好的活了十年。”
“有些东西看着很脆弱,实则很坚挺,很顽强。”
001认真听着女子的话,她的脸颊被河底的暗石刮出了两道不甚明显的血痕,女子发现后伸手碰了碰,转而轻抚她凌乱的鬓发:“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很坚定、很顽强的姑娘,即使受了那么多磨难,却还是想要保护你想保护的人,还是会义无反顾地会为千万人,出生入死。”
“……”
那一刻,001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来由想到一句话。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001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这位风华正茂的少年将军为何会出现在此,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不慎掉入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山谷,然后恰好救了自己。
这场意外的相遇像一场绚烂而私密的盛大梦境,001不清楚她姓甚名谁,却仿佛从女子豁达开朗的话语间看到了她短暂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五花马,千金裘,得意尽欢,挥斥方遒。
说完,女子拍了拍手站起身,准备再去捡些柴火以备不时之需,001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
闪烁的星光倏尔划过她璀璨的眼眸,她缓缓躺倒在地上。
那是某年某月,某个时代的某个夏夜。
一瞬流星飞逝,完整的星带从苍穹中顺势蜿蜒而过。
001忽然出声问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子恰在此时回头,一阵夜风轻轻吹起她乌黑的发丝。
遥遥对望间,女子漆黑的瞳孔中似有余焰闪动,她的眼底有黄沙漫天的西北,有江南烟雨的亭台,有山川河流的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