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骁璎抬头望向这片漆黑的夜空,有些释然地笑了笑:“她这样优秀出色的人,若选择和我在一起,最终只会成为困在笼中的鸟,会失去世俗的自由,这不是她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希望她自由,希望她快乐,不拘泥于一方天地,若能如此便好……若能如此,我便心满意足。”
长安近日风雪交加,唯有皖鸿将军成婚那天,是个难得一见的晴夜。
四下俱静,不知为何,001竟在那抹笑里看见了几分谢潇鹤从前的影子。
她追问的话尽数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裴骁璎坐在阶前喝了很多酒,也和001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当年的往事。
此时此刻,温嘉懿眼前的画面也随着裴骁璎的记忆翩然回转。
“……”
“……”
“爹,我不想来这看什么几年一度的剑术比试,我想回府睡觉。”
“臭小子,睡什么觉?我允许你想了?给我在这老实呆着。”裴老将军抬手狠狠敲了他一下,神色严肃道:“谢家累世功勋,世代为我朝的护国将领,今日举行家族武试,你要好好看好好学。”
“再强也不过是些男子间寻常的剑招切磋罢了,能有什么稀奇……”
被迫跟随父亲来到谢府的裴骁璎不停控诉着,面上挂着的神情满是少年人不服输的张狂傲气,他抬眸望向不远处的比试台上,眸光倏然一滞。
廊下悬挂的铜铃被穿堂风拂得轻响,热烈喧闹的欢呼声中,台上舞剑的少女身影快到令人不可思议,甚至用肉眼难以捕捉,她剑尖斜挑,寒光乍闪,刹那间一招制敌。
剑风扫过庭院中的海棠树,簌簌落下几片粉白花瓣,那时温缚修神色沉静,陪着尚未满十六岁的傅敏站在台下,她的眼眸亮亮的,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崇拜。
家族中人之间的比试向来是点到为止,对方认输,谢潇鹤旋即利落收剑,上扬的眉梢轻挑,拱手轻轻笑道:“承让。”
乌黑的长发飘逸洒脱,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是如此张扬肆意,似乎永远带着刺破尘俗的锋芒毕露。
下台时,她不知为何,忽然抬眼看向喝彩的众人,清亮如水的目光流转,却不偏不倚对上海棠树下裴骁璎的视线。
那棵海棠树的花瓣明明落在地面,却又像落在了少年人的心尖。
裴老将军皱着眉头叫了他好几声,裴骁璎依旧愣愣地站在原地没动。
这一瞬间在回忆中永远定格,于是他也就此驻足。
迎面吹来的夜风微凉,裴骁璎仰头喝了口酒,笑了笑道:“我和缚修,还有他现如今的妻子傅敏,与潇鹤是同一年进的学堂念书。”
“那时她很爱笑,也很有正义感,是我心里……渴望成为、很崇拜、向往的那种人。无论谁受了欺负,或遇到不公之事,她都要上前跟人家理论一番。我见她如此有底气,还以为她是谢氏族中的长女,有权有势,所以难免心高气傲。却未曾料到,七岁前她连饱饭都没有吃过一顿。”
“后来我就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纯粹的人?”
裴骁璎漆黑的眼眸中泛起一点零星微末的笑意:“她经历过很多坎坷和磨难,但她从不怨,也不恨,不会说上苍不公、命运不平。别人给她什么她便欣然接受什么,所以我总是好奇,为什么这具躯壳的生命力会如此顽强,任风雨吹不倒,暴雪难折腰。”
是如此令人心向往之。
“我们一起念书时,夫子和女师都说,潇鹤天赋出众,无与伦比,若有机会在此道勤加练习,将来定会有一番武学造诣,只是……”
001忽然打断他的话:“那你呢?”
“你是怎么想的?”
她定定看着裴骁璎:“大梁……我朝律法规定女子不能为将,若她为将,你怎么想?”
裴骁璎神色一怔,随即道:“女子不能为将,乃我朝律法之疏,她若为将,便是我朝万世之幸。”
“将军此言说得好听,不知可有付出什么实际行动?”
“重修律法一事
,我前后已经递过五次奏疏,前两次陛下并未朱批,直接原样发回。这几次不知为何,陛下似乎隐隐有动摇之意,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一直在为此努力,或许不久后,我朝也会开设女子武馆,一视同仁,允许女子为将。”
“你这么做是为了她?”
夜色渐浓,裴骁璎温润的眉眼化在一片浓雾中,他先是颔首,后又摇头:“是。但也不完全是。”
“潇鹤是因天赋出众才被夫子看见,可那些需要经受锻炼才能成长的人,她们若想走这条路,又该怎么办呢?”
“所以只要此事未成,我便不会放弃向陛下请奏。我希望无论天赋如何,总得给人一个公平的机会。”
“……”
话音落下,001收回视线,很久都没有出声。
她从前确实带着一些傲然和轻慢,觉得世界上不会有男人试图去感同身受一个女人。
因为无论身处哪个时代,男人都是当之无愧的既得利益者,他们绝对不会允许女人凌驾于自己之上,他们害怕女人为官掌权,害怕女人当家做主,所以从骨子里就留存了轻蔑和不屑。
只有此刻,她不得不低头承认,爱慕谢潇鹤的这个人,的确十分懂她、明白她。
他有资格喜欢她。这是001对一个男人最高的评价。
见她面上神情不变,裴骁璎放下酒坛,双手抱膝,像个幼稚的孩童将自己蜷缩起来,掩下自己的神情,又缓缓道:“潇鹤在信中告诉我,怀瑾是她一位故人的孩子,望我替他找到一个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