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罗沁觉得,好像这一刻应该牵着秦明月手的人不该是自己,而是她。
她们携手走远后,何元初才敢发作,他将一直握在手中的折扇随手一丢,状似委屈地开口告状道:“这七殿下真是欺人太甚!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她就这样出口伤人。她被抓进那种地方,自然……”
秦莞猛然回神,打断他的话怒道:“还有你,何元初,她秦明月天生卑微下贱不是个东西,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你今日能不分青红皂白诋毁她秦明月的清白,焉知哪日本殿下出事你不会倒打一耙反咬一口到处传闲话?!像你这种见谁得势便如苍蝇逐臭一般的趋炎附势之辈,还不快给本殿下闭嘴,滚出本殿下的视线……不,滚出这个清谈会。”
何元初本来还想说几句秦明月的坏话,没想到毫无征兆地被秦莞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怒火一瞬间在五脏肺腑里乱窜,却又不敢对大名鼎鼎的五公主发怒,于是想硬着头皮解释些什么:“殿下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知下一刻,秦莞毫不犹豫地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青衣男子给她倒的茶尽数泼在何元初身上:“我管你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和本殿下有什么关系?我需要为你的意思买账?”
“看来你是完全听不懂人话是吧,智商低下有难言之隐?家中亲眷没有请医官为你诊治吗?”
她说话的语气里像淬了冰:“本殿下叫你滚。”
两人一路走回藤条秋千架下,秦明月忽然出声道:“方才你完全没必要走过来的,我只是想敲打他们一下,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认真地看向罗沁:“你若选择和我站在一起,会很麻烦。”
“谁会很麻烦?”
“你。”
罗沁挑眉一笑:“既然是我麻烦,那你担心个什么劲?”
“再说了,长安城中谁不知道我和你关系最好,我要是真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看你受别人欺负,他们也会自动把我归成你的同党。”
“你就别再挣扎了,你我早就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罗沁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滚烫的掌心里,呼出几口热气搓了搓她通红的指尖:“不过你这又是何必,现下好不容易能出宫了,又去跟他们吵这一架,五公主若想不开去跟皇后告状,皇后生起气来还不知要怎么发落你。”
秦明月平静地抬眼,笃定道:“她不会说的。”
闻言,罗沁像是想起什么,替她暖手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其实……五公主从头到尾都没有应和他们的话,没有在背地里说那些话。”
出乎意料的,秦明月竟然垂下眼笑了笑。
她唇边的笑容转瞬即逝,只片刻便消失不见:“我知道。”
罗沁眸中难掩讶异之色,话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完:“你……”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来者嘴角挂着得体从容的笑,戴着一副银色面具,开口时却并未唤她罗大小姐,而是喊出了她的官职。
“罗少卿,我家小姐邀您一叙。”
方才他们在廊下吵架的间隙,清谈会第一轮议题已经公布。
皇后亲自做主考官,园中的世家大族的公子贵女都已纷纷寻席入座,喧嚣散去,一时间寂静万分。
四下里除了秦明月和自己再无旁人,罗沁闻声回头,确认她是在叫自己,疑惑道:“你家小姐?”
朗星扶着秦明月站起身,见来者只找罗沁一人,她便点头道:“那我先入席了。”
罗沁冲她颔首:“你小心点,别再和他们正面起冲突。”
秦明月离开后,她转而看向那人,试探性地询问道:“这位姑娘有些眼生,不知该如何称呼?”
“在下素箩。”
素箩笑了笑,走近俯身轻声道:“罗少卿莫要担心,我家小姐乃当今温家少主。”
罗沁一愣。
是那个从小教养在相宁寺内的温家少主温瑾?
她与温家少主仅在地下赌场中有过一面之缘,要说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更是无稽之谈。
当时她忙着顾秦明月的安危,完全没想到温家少主也被掌事人抓了进来,还是见到带着令牌赶来的温府侍卫才知晓此事。
罗沁只记得那位少主看上去貌似十分沉默寡言,从始至终一直低着头以侧脸示人,她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事后她虽觉得有些蹊跷,但碍于兄长将文书递上后大理寺那边催得紧,她忙着与大理寺卿周旋,便没有时间再去思考那么多。
没想到,今天正主主动找上门来了。
素箩似乎看出她的踌躇不定,将藏在袖中的信递给她,温声道:“我家小姐说,她邀您相见,您必然多有顾虑,所以托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您,代表她的诚意。”
诚意?
罗沁犹疑地拆开那封信,发现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为千万人,出生入死。
第一卷·爱别离完。
曲水流觞环绕着亭台楼阁,芙蓉园中红梅开得正盛,在寒风里透出一股清冽的冷香。
高台之上,秦砚景和秦莞分别端坐在谢宁身侧,京中的世家大族往下依次排列,衣袂相叠间,尊卑秩序一目了然。
大梁朝的清谈会依旧还是谈玄论道的清谈会,只是各氏族之间阶级分明了许多,除去原本的三大世家以外,这些年裴家式微,那些不算特别有头脸的世族在其中并没有出风头的机会,多数人是想以此机会结识别家公子贵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