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便是沈相家中四个儿子,其中又以长子沈希音有官职为先,一列并立,皆是一般的修骨竹身秀眉目,只最末的那个俏皮些许,还偷偷抬眼窥视天颜,想来便是沈相幼子了。
“鸿胪寺丞沈希音,年二十四。”
“尚书左仆射沈晨之子沈希文,年二十二,尚书左仆射之子沈希泽,年二十一,尚书左仆射之子沈希形,年十六。”
难怪,沈相老来得子,家中内眷难免娇宠些许,不如几个哥哥守规矩也正常。
“听闻沈爱卿家中已议亲了,何故仍来参选?”皇帝叫了平身,顺口便同沈希音寒暄几句,他官职不够,若非大朝会是见不到的。
“回陛下,家父言国在家先,身为臣子,侍奉君上等同国事,不可以小家推辞。”沈希音一拜到底,说得滴水不漏,不愧是长兄。
沈希文同沈希形却微微叹了口气,只不过沈希文面上颇为忧虑,沈希形看起来却有些失望。
“爱卿须知修齐治平之理,先齐家尔后治国方为全也,平身吧。”皇帝轻笑,递给长宁一个眼色。
“鸿胪寺丞沈希音,赐花。尚书左仆射之子沈希文,赐花;尚书左仆射之子沈希泽,赐花;尚书左仆射之子沈……”长宁早知道了主子一个也不打算要,就是单纯敲打沈仆射,这下念得颇为流利,却没想到冷不丁被打断了。
“陛下!臣不如兄长们经纶满腹,只求以身侍君,略尽绵薄。”
沈希形忽而拜倒,一番话教崔简都微微前倾了身子,垂眼看向阶下跪拜叩首的少年。只见他一袭白袍,身形瘦削,头发如新来流行的少男模样半束半垂,腰间环佩落在地上,倒如仙童一般,“求陛下恩准。”
皇帝只垂首看阶下,似笑非笑,不动声色。
倒不像是那个古板老儒沈子熹的儿子。
一时间堂内寂静。
“陛下,舍弟顽劣,言行无状,殿前失仪,是臣管教不力,臣愿领责罚。”沈希音带着几个弟弟惶急跪下去,也一同叩拜在地。
“陛下,倾慕天子风姿
乃人之常情,少年风流,臣侍以为并不算失仪。“崔侧君起身笑道,对着皇帝躬身行礼,“沈家弟弟是情不自禁。”
殿中静了片刻。
“侧君也说了是情不自禁,人之常情,朕何故要罚爱卿呢。”皇帝过了这片刻才神色转晴,接了侧君这个台阶笑道,“子熹家风严谨,教子有方,兄友弟悌,朕合该赏赐才是。”她叩了叩玉座扶手,“既说侍君如报国,便留下吧。”
长宁略一福身,朗声道:“尚书左仆射之子沈希形,留牌子,赐香囊。”
新秀殿选结束后还需要半月左右才会正式入宫,这一下只是前朝事毕,后宫的安排才刚要开始。
“公子,您忙了一整日了,休息片刻也不迟的。”
“新秀不日入宫,我总须打点好才行。”崔简翻着宫史,“你给陛下递了新人位分和宫室分配折子了么?”
“朕都依纯如的。”绿竹还不待回话,便见长宁打了帘子,皇帝跨步入内,头上流苏钗还在微微摇晃,“是朕不要他们通报的,只怕搅扰你。”
她按住了侧君起身的动作,一手掩在他唇上,“朕是来瞧你的。”
一抹绯云透上侧君颧弓,他一下低眉垂眼,遮掩起面上颜色,轻声道,“陛下可要瞧瞧新人安排?”
“朕已瞧过了,只是位分高了些,”皇帝扶起崔简,又携着侧君上了罗汉床,“沈氏同赵氏便只到正三品的少君就是了,你入宫时候也为贵君,不好叫他们一入宫就和你当年一般分位,主位也就是了。”
“这样一来,谢、林家两家公子就……”崔简有些为难,“谢氏在朝中虽然无甚势力,却实在是江宁富庶一方的大族,还有个谢太君在宫中,但毕竟不能越过沈赵两位公子去,若如此便只能封四品长使了,林家公子倒好说,五品少使也使得的。”
原定了沈、赵为正一品的君位,也不拘封个淑君贤君,谢为世君,林做少君,另两个出身较低的便分别点了长使及少使,可皇帝嫌弃太优待了,只好继续下降。
“如此便依纯如所言,沈氏、赵氏做少君,谢氏为长使,林氏、陆氏为少使,最后这个李氏……朕记得他不是江阳李氏出身吧?”皇帝轻轻笑了笑,目光移开了些。
……那一位倒是江阳李氏出身,只是他……定不会入宫罢了。
“陛下记得不错,他母亲是九品县丞,并非江阳李氏这般望族,六品常侍七品少子都不过分,只是究竟是陛下登基第一次选秀,臣侍以为还是位分高些的好。”
“纯如仁心,便依你所言,常侍就是,只是……只是赵氏,”皇帝总到了赵少君处便为难起来,“安排一个偏些的住处吧,修葺得好一些,多添些摆设,给他多些赏赐,别亏待了他。”
崔简垂了眼睛,知晓皇帝想起了些旧事,“臣侍明白。”
他看得酸涩,试探着去握妻君的手,“陛下情深意重,臣侍都明白。”
崔简一身白纱外袍,消夏时穿的轻薄,袍子底下隐隐透出些肌骨。他年长后原先有些凌厉媚态的凤眼变得儒雅许多,灯下看去直显得柔情百种,温润如玉。
皇帝却只拉着嘴角笑了笑,叫人收了笔墨账册等物:“既是新秀入宫的安排都定下了,纯如也早些歇下吧。这段时间内宫事务繁杂,辛苦纯如打理了。”她便起了身要走,“近日甘凉道新贡了些葡萄,明日着人给纯如送几筐。”
“多谢陛下。”侧君起身恭送,只垂头看皇帝的裙裾,一手接了长宁手上的风灯,行出万云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