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颗堪比图书馆的大脑,总能在悠陷入瓶颈时,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翻出一条可能相关的古老理论,或者一篇发表在三十年前的冷门论文,为她打开新的思路。
小林兴看着这对忘我的师生,心中时常会感到一种荒谬的割裂感。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前沿、最严谨的科学研究。
但他们研究的目的,却是为了“毁灭”他们自己最伟大的发现。
这本身,就是对“科学精神”最大的讽刺。
“战争”的第一个阶段,是枯燥而绝望的“地毯式轰炸”。
悠和中村教授,将他们能搞到的,上百种不同的蛋白酶和化学变性剂,逐一地,作用于那些被提纯出来的“sa蛋白”样本上。
他们希望能找到一种,可以像“万能钥匙”一样,直接破坏其稳定结构,使其失活的物质。
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
“sa蛋白”的稳定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不行。”悠看着x射线衍射仪上反馈回来的图谱,摇了摇头。
屏幕上,那个美丽的蛋白质分子,在经过了高浓度尿素溶液长达24小时的浸泡后,其核心的螺旋结构,依然完好无损,没有丝毫“变性”的迹象。
“胰蛋白酶、糜蛋白酶、木瓜蛋白酶……全都试过了。”
中村教授放下手中的移液枪,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它的肽链结构太特殊了,常规的蛋白酶根本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切割位点’。这东西……简直就像是用振金造的,稳定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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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虎谋皮
小林兴默默地为他们泡了两杯热咖啡,放在实验台的一角。
他不敢打扰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无声的支持。
他看到悠的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他很担心,她会在下一秒就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
一连半个月,他们几乎试遍了所有已知的,能破坏蛋白质结构的方法。
但“sa蛋白”,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对他们所有的“炮火”,都无动于衷。
实验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失败的阴影,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悠的话越来越少。
她不再和教授讨论,只是沉默地,机械地,重复着一轮又一轮的实验。
小林兴知道,她正在将自己逼向极限。
那种发现“潘多拉魔盒”时的恐惧,正在以“无法控制它”的绝望形式,卷土重来。
他很想去做点什么,但他知道,任何语言上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确保咖啡机里永远有热水,以及,在他们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从外面买来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黑森林蛋糕。
他发现,只有在面对甜点的时候,那个女孩的脸上,才会短暂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雀跃。
“地毯式轰炸”宣告失败后,悠沉默了整整一天。
她把自己关在分析室里,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已经被各种红色的“失败”标记画满了的作战图。
小林兴和中村教授都以为她要放弃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小林兴端着早餐走进实验室时,却看到悠已经站在了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画一张全新的图。
这一次,图的结构简单了很多。上面只有两个方框,用一个双向箭头连接着。
一个方框里写着“sa蛋白”。
另一个方框里,写着一个名字——“桑塔纳”。
“教授,小林先生。”悠转过身,她的声音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地明亮,“我改变计划了。”
“既然我们找不到那把‘万能钥匙’,那就说明,这把钥匙,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于‘外部’。”她指着那个写着“桑塔纳”的方框,“钥匙,就在他自己身上。”
中村教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自体抑制机制?”
“是的。”悠点了点头,“任何一个生物系统,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定,都必然存在着相应的‘抑制’和‘调节’机制。桑塔纳先生的身体,可以自由地控制‘sa蛋白’的活性,可以在石化和活化之间自由切换。这说明,在他的体内,一定存在着某种物质,或者某种信号通路,可以像‘开关’一样,精准地调控‘sa蛋白’。这,才是我们真正要找的‘阿喀琉斯之踵’。”
“可是……我们要怎么从他身上找到这个‘开关’?”小林兴问道,“他可不是一动不动的实验样本。”
“这就是我们第二阶段的作战计划。”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小林兴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弧度。
“我们要和他做一笔‘交易’。”
当天下午,悠再次走进了那间被改造成“豪华单间”的收容室。
桑塔纳正盘腿坐在一张特制的石床上,闭着眼睛,像一尊入定的神佛。
自从那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寻找卡兹的事情,也没有再对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表现出兴趣。他只是沉默地,待在这里,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漫长的,不为外人所知的思考。
“桑塔纳先生。”悠开口了。
桑塔纳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眸,依旧冰冷而漠然。
“我为你准备了一门新的‘课程’。”
悠说道,她将一个手提箱放在了地上,打开。里面不是电影光盘,也不是什么化学试剂,而是一套看起来非常古朴的,日本茶道的用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