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空案子那儿去了,素钗看着她坐过去,也没再说什么。院里又谈笑一会儿,便都安静下来,大概心里都有了几句。方执本说不写,坐了一会儿还真得了一句,就也叫人拿过纸笔来。
半炷香过,却嚷起来,方执这边还绞尽脑汁着,稍微听了听,竟是都得了。她便心里笑一笑自己蠢笨,却听索柳烟道:“依我看,先叫花细夭来。”
众人皆称好,细夭一拍她,娇嗔道:“少瞧不起人了。”
何香乃是在私塾里教书的,她绕到前面来,按着花细夭的肩看她的诗,旁人催促,她只好将拿宣纸拿起来,念与这些人听。
海棠春睡
院里烛火春闹,廊亭草木齐芳;
海棠今朝天付与,笼灯就月细端相。
笑看去,石下春睡,裙钗上花影双双;
浴罢妆成怎甘让,白云不羡仙乡。
众人皆以她是来凑乐,没想到还真像一回事。方执戏听得多,知道她这是东拼西凑来的,又想她至少写出了,便只在心里赞她聪明。
素钗在廊亭下,却笑道:“说不限律,你倒自由。只是你这诗,该姓洪还是姓汤?”
细夭跑下来捂她的嘴,没拦住,便只好昂着头说:“姓花!”
旁人才明白怎么回事,便都笑起来了。何香既已念了细夭之作,便由她接着念去。此人并非索柳烟一类骚客,却是个极规矩的文人,领方府月给之外,在外头教书赚些银子。
她写道是:
蟾宫曲·既得春景
既得春景附王侯,旧时花气,侵石幽幽。杏眼微波,桃腮欲晕,与争缠头。
光阴去问世无功,悲喜罢灵犀难求。堪问东风,东风害我,怎不知休?
她历来有怀才不遇之结,在场懂得这一层的,便很懂她。可是众人评说,点到为止,都很心照不宣。何香亦只论诗而已,并不感怀,她离了案自向万古春去,笑道:“好罢,瞧你作些甚么?”
于是一一念去,这些人写得倒还中规中矩,真有那层情乱意思,也藏得极为隐晦。那索柳烟更是闲情,作了一首七绝一首小令,方执将那小令品玩一番,甚觉此人顽劣。
道是:
调笑令改·海棠春睡
烛烧,烛烧,烛烧深处残妆。花前花后颜醉。千枝万枝月碎。碎月,碎月,梨花一树良夜。
再到素钗,她的叫索柳烟拿去了,干脆让索柳烟念。道是:
春睡
焉支遑将春让,清月戏与凌霄;
借得绍酒浅试,竟惹新蕊弥黄。
乘欲作花休却,笑我醉误红妆;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
听完,方执不禁有些惊讶,她没想到素钗这首还不如姓索的隐晦。海棠极艳,又将凌霄花搬来,绍黄一泼二者皆染,清月弄蕊,其中深意,难不叫人乱想。
正想着,那诗已到了她面前。素钗字好,并非蝇头小楷样秀丽,倒是极具风骨,清雅似竹。方执边看边感慨,却见最后一个“方”字写得刻意,回首一念,才知这最后一句竟是写给她的。
层云雨露便白,应知子午各方。她一笑,想到自己前几日为如何再见发愁,相形之下,倒真有些拿不出手了。
她从诗中抬起头来,人们都到亭里评诗了,唯有素钗还坐在案头,早等着她抬头似的。
方执笑道:“子午各方?”
素钗也随之笑了:“素钗犯傻一场,那日既已过了,还请家主当我子夜酣醉罢。”
她说话总是那么豁达,可她耳后的脉搏跳得厉害,向来只有她自己明白。方执闻言,更觉得自己没有她半点通透,不禁自愧不如。她一笑便当默认了,二人双双起身,也朝亭上走去。
经过方执书案时,素钗低头欲看,方执却先一步挡住了。素钗笑她,方执却道:“实非方某小气,只是才疏学浅,唯恐旁人笑话。”
她这三句话倒说得工整,素钗便不看了,因笑道:“哪里才疏学浅?若论六言,您方才不是已得三句了?”
方执想了想才明白,因是忍俊不禁。她既挡了,素钗也不再问,二人有说有笑,相伴着往廊亭去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众人的诗或多或少有些化用,就不一一列出了。
第十九回
码头见故放梁上客,书房论相教帐中清
自从那日发现暗里有人,肆於再随方执出门,总觉得那人始终都在。可她只是有隐约的感觉,如何也无法确认准确的方位。那人久而久之不再现身,方执渐渐明白过来,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她以为再没有上次的好机会了,却没想到,一次码头看货,那位歹贼却露出了更大的马脚。
却说这天商船回梁,方执要去看看这一批货,快到午时便来了码头。梁州商人众多,又兴有园林文化,而园林所需花木、建材在梁州产量不高,因此大部分都需要从别处运来。
春分之前,方执早就算好了这次行盐的时间,让文程买了晚春宜种、宜嫁接的花木,也早已在宴会酒局上便许了出去。花木娇贵,她有些放心不下,这才亲自过来,倘若文程有什么安排不当,她还能先一步拦下来。
看货的过程比她想的还要顺利,文程的确如她所料,在大部分工作里已经能独当一面。因是这边快结束的时候,她就不再看着,自往旁边茶肆去了。
梁州城正是一年里最漂亮的时候,杏花描倩影,梨花弥暗香,清风徐徐,江边一坐,好不惬意。方执在这里待了几盏茶的功夫,复又到林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