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就算能从中牟利,如数捐输也太不痛快。好在散商更有此意,只听邢江芝小声道:“可是陆大人,二百万两,饶是几位总商多摊点儿,分到我们头上也得有万。虽说硬挤也可,只是接着运盐还要本金……”
她便是代表大部分商人的想法,这一开口,众人皆赞同开来。
郭印鼎早等有人说这一句,便笑道:“罢了罢了,恕郭某僭越,就调和一句。余等领命,这几日凑上一番,一百二十万两大概还挤得出来,剩下八十万,还请陆大人体恤体恤。”
陆锦春叫他架到这了,商人们情绪正高,他也无法制衡,只好先认下来。
肖玉铎早已离开,郭印鼎落在最后,问、方二人一道走着,先出了衙门。她二人差了几岁,方执幼时贪玩儿,也作小妹粘了问栖梧几年。然而商业场上情比纸薄,谈不上遗憾,也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总之两人渐行渐远,倒像是从未相熟。
如今方执已立业有些年头,问栖梧倒成了后辈,这种落差的源头或许难以追溯,只是并肩而行,唯余一抹怅然。到衙门外,她二人礼别几句,便各自坐车走了。
方执本就和荀明有约,因是没再回府,直接往启明堂去。她心绪不佳已有些时日,昨日给自己号了号脉,不觉得有什么难症,所以不以为然,只当要调理一下。她却没想到,这趟去启明堂,不仅是有病要治,还差点叫荀明将她看了个穿。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偶检丛纸中》龚自珍: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乾隆《两淮盐法志》卷10《成本》,《稀见明清经济史料丛刊》第1辑,第5册,第673—674页。“租窝之事,扬州开有引行,设立公店,凡商人租窝必由引行经手,其从中说合之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
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1《播扬事迹门》:“盐商多居新城内南、北河下。丁家湾其地相近,凡替商家经手者,俱集于此,但不能立谈耳。另有一种人,租几间屋子,名曰“公店”,任买卖人往来交易。日间尚觉冷清,夜分较盛。门非曝卤煎沙地,货有丙丁甲乙纲。交易无私夤夜盛,不关己事为人忙。”
记住这个公主晓
第二十一回
思劳成情志设相聚,空坐渐黄昏留崖边
且说方执到启明堂时,刚好荀明闲着,正在案边记东西。她二人开门见山,直将望闻问切过了一遍,荀明却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方执坐在她对面,看她沉默,这才隐隐有些担心。荀明端详着她,又问了一遍:“这些日子不算忙?”
方执只好又细想了一番,点头道:“真不忙,行盐都叫文程去了,今日到衙门里算是有点公务。”
荀明盯着她看,思量片刻,还是问到:“家里的事,近来可有进展?”
方执一愣,她不甚明白荀明的用意,却还是如实道:“未尝有。”
母父死亡真相悬而未决,时日已久,提起来她难免落寞。荀明察觉到她的情绪,接着说:“怪了,你这是情志致病,不是忙这些,还有什么?”
情志致病……
她看着方执,方执看着她,半晌,这少家主却自己掩了掩面。荀明顿了顿,心下了然,便笑道:“是园子里那个么?不对,那姑娘天天能见着,何至于思念如此。”
方执脸红到耳朵根,只好讨饶道:“您既明白了,就为执白开几服药吧,剩下的事……”
荀明点了点头,她一伸手,沉香便将纸笔拿上来。她提笔纸上,却是又顿住了:“也怪,我还未见过思劳疾伴着相见喜的,依你所见,可是误诊了耶?”
她所谓相见喜并非诊得,不过看自己学生神情,胡乱便猜了。
方执咬了咬唇,朝外面看了一眼,才转回来说:“没有,怕正是如此。”
她说得冷静,面上却完全算不上镇定。荀明笑着说“那便好”,接着写下去了。写完递给方执,她又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方执连连点头应着,说自己也有些对策。她来之前哪里知道是这事,如今被老师戳破,难免有些羞赧。
荀明却是见久了她那副老成的样子,罕见看她这样,便开玩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方家主求不得的佳人才子?”
方执常以为荀明是个十足的严师,如此玩笑几乎从未有过。她惊得不知说什么好,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老师,您饶了执白吧。”
荀明看她如此,便只是笑,起来抓药去了。
方执将这药吃了两天,却是没有效果,甚至心里更急。窝单的事,她已将纸主银纳了,只等那边批下朱单,就能投入公店。捐输的银两她自然拿得出来,除此之外催一催散商,实在交不上来的她先帮忙垫上,倒也司空见惯。
日子就这么过,她也无心读书下棋了,顶多往河道工程那儿转转,倒不像活在天底下似的。她也知道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撑不了多久,又过两天,终于下定决心,由她先往外迈一步。
这天她出门时,肆於在门口巴巴地望着,等她叫自己一起。肆於再清楚不过,那暗贼仍然时不时在暗处待着,虽然家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还是有些担心。
无奈方执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回去,不必担心,我今日去的地方,那人不会再追。”
她只身打马西去了,午时刚过,路上太阳正暖。她穿得朴素,戴了一顶草帽,打扮得完全不是商人。
她此番是去回声崖,只不过没再找山洞,一路骑马上了崖顶。这地方十分平坦,却草木丛生,显得并不宽阔。她缓了下来,一直到崖边草甸那儿,身体还因为一路疾驰剧烈起伏。她扯着缰绳,马儿走得越来越缓,可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