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来覆去看着两渝的记录,毛笔舔了墨却不知如何落下,只是悬在空中。最终还是败给困意,也不叫丫鬟,自己到尽间胡乱睡下了。
却说第二日接近午时,方执白舟车劳顿到了两渝,那金廷芳已和十几个人在码头候着。方执白一见她便有些恼,只问:“你只管再追一追去,又为何迎我,我还走不到地方吗?”
金廷芳忙先请罪,接着便将原委快快道出。她费尽心机寻了半天,这日早晨才知道,那一窝盐枭竟顺着衡湘江往下,跑到淄临去了。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一停,哗哗啦啦一串人,就都随之停在码头的路上。她看得心烦,却不再多费口舌,只又走了起来:“淄临?消息可准?”
她一走,这堵塞立刻又疏通了。金廷芳快步跟着她,追道:“无疑。先是渝南巡府给的消息,小人又叫谢柏文快马去看,午时也已送信回来,那城门守也说确有这么一队人马。”
方执白的眉头沉了又沉,这下的确不能怪金廷芳不追了,那淄临是问家的引岸,如今盐枭藏匿于淄临,她再无权过问。
她心里有诸多困惑,却如数忍在心里,等到将其余人遣散,她和金廷芳找了个熟些的茶坊对坐下,她才终于细细问开了。
她上来便问,那问家亦有家丁常年待在淄临,更不用说还有淄临巡府通风报信,难道就不知道这一窝盐枭逃窜过去?
她说到这里,金廷芳先沉吟片刻,才道:“少家主,小人本也没料到他们能往淄临逃去。如今看来,这问家估计和他们还有些往来,不过做得不多,大概只是包庇。”
方执白心下一惊,还是强装淡定道:“我确知那肖玉铎同盐枭往来颇深,可是问家名门正派,亦有如此勾当?”
她虽这样问,却已在心里想到,两渝私盐最近一月十分猖狂,大概也是问家给的底气。那问家帮她又绊她,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金廷芳只蹙着眉,竟有些不知怎么说好。她如今已不惑之年,以前是方书真的得力帮手,看着方执白长大,总觉得她还是个小孩,不愿将话说得露骨。
方执白知道她犹豫什么,只道:“你还这样子。你固然能为我守住两渝,谢柏文亦能再为我管一两处地方,然而依你们所见,执白未有长进耶?那肖玉铎十八岁将肖家弄得风生水起,我又为何不行?”
金廷芳亦直言道:“少家主,肖玉铎是阴沟里爬的,您焉能与他相比?”
方执白猛吸了一口气,可她不会说太直白的话,到底还是转圜道:“论偷奸耍滑,执白自知比不上他,可我道路虽窄,总还能走一走。就算这‘瘦淮湖’天下第一浑,我不趟一趟,又怎知呢?”
她既说到这种地步了,金廷芳再也无话可说。她从没提过,但其实五年多前方书真便留了遗愿,希望她走之后,金廷芳等人能将方执白帮扶一二,但也不必干涉过多。
如今方书真竟真的早早辞了人间,按金廷芳的心思,只誓死将少家主这份家业守住,够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这就够了。
她很知道方执白是怎样的姑娘,方书真将女儿养成正直清白的模样,学的是诗词歌赋,听的是礼乐正统。在她的印象里,方执白始终是那个捧着医书的大小姐,以少年医官打趣她,她便将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瞧着你,也不说什么,只这样默然反抗。
这样干净的人,可怎么从商呢?
她没再回忆了,想了一想,把其中道理慢慢说来。盐政之中,盐官和盐商自然不可或缺,然而盐枭虽在暗处,其实也有些作用。官要处理脏引,商要处理脏钱,种种勾当,不能不经过私盐。
况且盐务属公,盐、窝等等记录在库,这些东西本能生钱,却受限于种种法规,总有些日子闲置库中。只要将其流到盐枭手里,死钱便成了活钱流通起来,若周旋得好,其中利润不可估量。
这是短线的利好,除此之外,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都是官府通过上一纲的官盐销量而定的,私盐与官盐此消彼长,长线来看,亦可控制每纲每岸的规定引数,从而反向操控官府。
这些暗里规律,使得官商与盐枭之间形成了复杂多变的关系。做商人的谁不知道不能同盐枭勾结?可是商圈盘根错节本就纠缠不清,只要有人做了,谁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方执白听完这一番话,已满面愁容。她对盐枭的事也算有些了解,便只想着规训好自己的引岸,却没想到连这第一步都走不出去。
问家必定知道她这番动作,如今包庇盐枭,其实就是表明了态度。碍于先前和问家的事,她这回怕是真追无可追了。
金廷芳看她如此,愿将她宽慰几句,却几次都不知说什么好。她朝窗外看去,衡湘江上往来人各有形色,只轮双桨,其实尽为利名。
方执白唯盯着那一瓯冬茶,眉头蹙了又蹙,最终叹了口气,却还是没能展颜。她没了气恼也没了困惑,只淡淡道:“执白也愿……”
金廷芳冷不丁听她开口,便匆忙回了神,只瞧着她。方执白顿了一下,或是在心里有一声长叹,便接着道:“执白也愿将泥藓满身,然而何日是个头呢?”
商巡欺压百姓也可忍得,向狗官卑躬屈膝也可忍得,如今明知盐枭无恶不作也要与之同谋……商人不计手段,可底线又在哪儿呢?
她诚恳道:“执白早自知不是竹柏,也早已不敢以医者自称,可为何退让了还要退让?你说要做到那样才可为商,为何我母亲可以一身清白受人爱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