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诚挚,方执白却没在听似的。她自将手收回来,吸了吸鼻子,笑道:“我知道了,我没想到他们在这处凿开。他们为了逃过掣盐司,竟选了最偏的一条路。既然这样,就也不过鱼嘴了……”
她用那双尚未活过来的眼睛看着衡参,背出了一整条河道。说完之后,她笑着眨眨眼,这时候,两行泪才迟来地落了下来。
衡参不知该说什么好,头一次,她隐隐发觉自己生来少了什么。她不会责怪旁人不够惜命,也不会教人多留心些,在这种时刻,纵有想要开口的心,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呆了很久,然后脑袋空空地抬起手来,水声铮铮不止,她默然将这人拥进怀里了。她这才后知后觉,此行两渝,看见这样的方执白,她一开始就想这样做。
方执白猛地一僵,被拥住的几秒钟里,流水不再、时间不再,复回神时,她已经浑身发抖地哭了起来。
这夜她二人暂居邸店,方执白欲将檄文写了,却不料写着写着昏了过去。或许是情志所致,又或者身体真的再不能硬撑,她这一昏,竟是一昼夜都没能再醒。
她只觉浑身燥热,奇痒难耐。她心里沉甸甸压着盐枭的事,徒有一颗想快些醒来的心,身上却如同有千斤的石板,怎么也推不动。
她醒不来,一会儿从采草药的悬崖上跌下去,一会儿被涡流圈进衡湘江。混沌里她死死地抓着什么,她的手磨得生疼,却还是不肯放开。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飘了进来,“你将世事抓得太紧”、“你又为何如此执迷”。
她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只是随之想到,自己为什么不能松一松手?她恍惚间发现自己早已失温,一低头,脚下也并非深渊,那为什么要抓得这样紧?
没有时间,多久,她说不上来。她只觉得好像下了一场雨,醒来的时候并不像她想的一样猛烈,她只是试探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又在某一刻后知后觉,她醒了。
还不算坏,她只昏了一天。她看到金廷芳惊喜地说着话,金月在旁边哭着笑。
她问:“我从拦水堰回来,是梦吗?”
金廷芳摇头道:“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叫你这般牵挂?”
方执白这才一笑,她望着床榻上的帏帐,兀自滞了一会儿。金廷芳又说:“家主,您那朋友做到这份上,可真是生死之交了。”
方执白心里“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她已见到衡参。这两天的事在她心里快过了一遍,回忆里什么都有,此刻她却只有平静。良久,她将脸面一遮,竟含蓄笑了。
她只问:“衡姑娘在哪儿?”
衡参方才出去,听见院里吵闹便快快跑回来了。她看见方执白醒了,也不知为何,倒藏在人堆里没上去。方执白一叫,她才刚来似的向里走去。
方执白似还迷糊着,一见她,也不说话,先笑了笑。衡参还没走到她边上来,她已将其余人都遣了。衡参从来视她那些下人如无物,也无甚所谓,只到榻前蹲下了。
“醒了?”她说着便要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方执白却将她按住了。等金月最后合上房门,方执白才侧过身子来,缓声道:“你来了,我都不大知道。”
衡参懵了一下,她才发觉,此时此刻,方执白身上那股劲好像真的松了下去。这人大病一场,如今醒来,倒醒得彻底。
“我应好好向你道歉,相识以来,不是将你作为随从,便是这样给你冷遇。”方执白撑起身子来坐好,将衡参打着圈瞧了一遍,复轻轻看回她的眼睛,小声说,“其实我早在等你,你知不知?”
她的一双眉微微抬着,眼中没了那种执着,却多了些叫衡参招架不住的东西。衡参不大能动,这小商人这样变化无常,该说她疯癫,还是忧怜呢?
“昨日急成那样,如今又为何不急了?”她低头一笑,才又变回那个衡参,“到头耽搁了时间,可别怪到衡某身上。”
方执白摇头道:“事情虽多,也要一件一件做。先同衡姑娘讲完,再将檄文写去,也并不耽搁。”
衡参闻言,又要去拿怀里的檄文,方执白却不依,攥着她拉近一点儿,一直望到她眼底去:“衡姑娘,只说肯谅解我吗?”
衡参做那种营生的,不肯叫人就这么擒住,下意识就反手将这人按住了。她只笑道:“衡某未曾怪你,方总商呢,又为何这样经心?”
她歪着脑袋调笑,大概说得无心,却叫方执白有些在意。这商人自知有心者必占下风,便干脆抽回手了:“说到我那檄文,大概已写了七八?”
衡参早已准备了几次,听了这话,终于将那两叠纸从怀里掏了出来:“你看吧,不过你那晚写得匆忙,恐不满意。”
方执白还头晕着,说先不看,衡参便又放回去。她二人默然片刻,方执白忽地想到什么,便望了望衡参,道:“大概你应走了吧。”
衡参心里诧异,她的确该走了,这人又怎么猜到?方执白看出她的疑惑,便垂眸笑道:“方某也算是神机妙算,昨夜梦到你走,看来真是如此。”
衡参复在她榻边蹲下,点头道:“明日再走。”说完,她顿了顿,又补道:“我还回来。”
看着榻边的衡参,不自觉地,方执白又细细将她的五官端详起来。她的手抬了又抬,最终还是没抚上去。她在心里笑笑,禁不住想,她的一句“可还回来”从来欲言又止,这回衡参却自己答了。
她二人不再说话,这样对望片刻,方执白便好生坐了起来,只道:“写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