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谢罪道,“天子见起,一世之荣,岂可令微臣——”
“好了。”奉仪今日高兴,原本就是想开个玩笑,左裕君这种反应,倒叫她有些厌烦。她不肯再说话了,只将手里暖炉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皇上,”这一回,却是左裕君开了口,“此人虽有才干,然其对您或有戒心,若将其作为商臣,还要慎重一二。”
“无妨,她若来探便叫她探,今时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着她,她总是这样,她的眼睛已经说了千万句,却还是缄口不言。
奉仪轻笑一声,是为她这拿不出手的挂念。她只将话锋一转,却道:“她母亲棋艺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瘾,只为解乏而已,如今却也不能。”
晚风阵阵,带进些许花香,经年世事变了,唯有春花相似。她两人的岁月里太多波澜,有时候伴在身侧,却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缓缓开口了:“臣闻,议政史赵缜颇有几分棋技……”
“呵,”奉仪侧目看去,明瓦窗里囚着几枝腊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将政敌荐上,什么居心?”
她说得很轻,再一抬眼,却宛如一道利刃直逼进左裕君眼里。君王之怒,无论如何,还是叫左裕君颤了一颤。她将木椅挤得磨出吱吱声,自己已仓惶跪下。
她只无言地跪,因为她要请的罪无法宣之于口。
她们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这从来只召她一人的广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层层叠叠,倒像雪埋枯骨。奉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几次蹙眉,几次吞咽,然而最终最终,也只是一甩锦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被这位临政大夫扰得彻夜难眠,于奉仪而言,几乎已成为习惯。然而商亭议事还没结束,接下来三日里,她要再单独召见几位商人,或为嘉奖,或为私议其事,这便是左裕君所言“见起”。
得此圣恩的商人,或陈重大事项,或表变革之意。因此,商人们准备奏折时,便已能料到被召见的可能。
方执白对此不抱期待,她在宫中无事可做,只将脑袋放空,傍晚时节,同一盘空棋坐了一个时辰。
她却不料,第一日的见起名册她便赫然在列。她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未时,直到她叫几个宫女伴着走上那汉白玉阶,心里还是一团乱麻。
莫说想办法探寻她母亲的事,眼下时机正好,她竟是稳都稳不下来。她才明白自己实在青涩,她尚无与皇帝对峙的那份沉着,大概也正意味着,她尚无知晓那份真相的资格。
泰和殿亦十分庄严,站在殿门前,天花的雕龙大莲花藻井已迎面压来。她低着头进,低着头跪,她的手因紧张而发凉,似乎比地衣还凉些。
她站起来,奉仪坐在御座之上,其实同她颇有些距离。
没有寒暄,奉仪只向她问:“你可知吾因何召你?”
这正是折磨了她一宿的问题,她答不出来。她低下头,请罪道:“草民愚钝。”
还好,还好她且能大大方方地开口。路上她的嗓子已紧得发干,她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
奉仪懒懒翻弄着几折文书,且不再说。方执白仍然没有抬头,只能听见很轻的翻纸声。她拼命回想,难道自己奏折里真有什么,值得皇上这样见她?
半晌,奉仪停下手了,瞧她一会儿,倒笑道:“吾不叫你,你要躬身到何时?你就是说错,难道吾会降罪于你?”
方执白的身子晃了晃,才缓缓起身了:“草民惶恐。梁州盐务早已稳健,草民一无所举,二无所长,幸有国之律法,所赖隆恩,尚可维持家业而已。”
她以为自己说得太多,可她抬眼轻探,倒觉得奉仪有些饶有兴味。她便吞涎一下,继续道:“得今日之恩,草民忐忑难眠,唯恐不能尽商臣之力,以告圣上之恩。然草民初入商政,于梁州一岁消磨,却有亦民亦商之视野,所得梁州,大概与旁人不尽相同。若问草民有甚特殊,不过如此情形。”
几句话里,奉仪已从御座起身,在那髹金台上缓缓踱步。方执白将自己说得口干舌燥,亦是心跳如雷。她抬起头来,奉仪已站在她正前方,她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来。
奉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道:“你说梁州稳健,那吾问你——
“两渝,又是如何?”
方执白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在棉袍里不动声色地僵住了。两渝一事,她无非写了一封未署名的檄文,又是如何传到皇上耳中?
她面上不敢动摇半分,脖颈上却早已绷出细骨。看她如此,奉仪笑道:“你颇懂水利,可是自学?”
此情此景,方执白已无法分神思考了,她一瞬间便发了冷汗,只好如实道:“确为自学,不过梁州书局颇多典籍,先人智慧颇深,草民不过汲取。”
她不知自己的声音已有些发抖,奉仪听完,倒无奈道:“吾有这般严厉?”
方执白心里一顿,却已下意识跪了下去:“草民——”
“行了行了,”奉仪挥一挥手,叫她站了起来,“吾听了臣子之言,已是亲霭得再不能过,到头来你们还是这样怕吾,这可如何是好?”
方执白接不住这话,站在大殿之中,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奉仪又问:“你们来京,吃住有甚不适?”
方执白摇头道:“未有。”
“商贾常有一二亲信随行,宫中可有宦官仗势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