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来,微低着头,直望进衡参眼里。阳光铺在无垠的土地上,亦像将她托举。她脸上带着好像释然的笑,说的话一句句落进衡参耳中,衡参不禁想,说着什么?两人的事,谁叫你兀自释怀?
她仰面望着方执,问:“怎忽地说这些?”
方执笑道:“世事难料,想说的话不该瞻前顾后,该直接说。咦,你也不必答我,你莫答了。”
方执说罢了,心里觉得久违地舒畅。她背过身跳下车去,北风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多少年囿于园林青山,都叫她忘了,眼前还能似这般毫无遮拦。
衡参心道,不答便不答,来日方长,还有甚么说不得么?片刻,她也随之下车去。她二人站累了复坐下,及至黄昏,方执道:“带上肆於,到北边小住几日罢。”
衡参自是赞成,瞧着天冷了,将方执一拢。方执没骨头似的,这便倒在她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史记·货殖列传》司马迁:贪贾三之,廉贾五之。
《登楼赋》王粲: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
素钗的身份其实有不少伏笔,不知道大家发现了多少。可能并不直接指向身份,只是说她这人有些时候怪怪的。譬如第十一回被李义吓到,她的惊恐既因为怕自己被抓,也因为怕方家受牵连。
另,在wb放了素钗的人物小传节选,id同笔名
下回预告:惊五更火啸梁州夜,沉眸子雨落京城阶
第一百一十七回
惊五更火啸梁州夜,沉眸子雨落京城阶
秋末,步兵统领终到了梁州。其人在巡府衙门会了晚宴,原定第二日到其余各衙门访一圈,再查府志。却不料这夜酣醉,梁州一场巨变已悄然发生。
五更天,晓春、文程、画霓三人拍醒了凝合堂的门,方执自梦中惊醒,文程报道:“家主,肖府走水了!”
方执衡参双双怔住,瞧这架势,方执猜着状况不好。她极快地下榻换了衣裳,问:“人可还好?”
晓春道:“是肖家门房来报的,只求快去救人,便又往别处去了。瞧他身上浑黑,怕府里头人……”
方执只觉头昏脑涨,她顾不得手上,画霓便替她系衣裳。方执向文程道:“那门房匆匆忙忙,也不知周全与否。郭问二家,连带衙门,你叫人去传个信,从速。”
文程本料得方执叫她做这事,早也喊了阿辛。她这便领命出了屋门,自与阿辛分头去了。
彼时衡参已下了地,方执穿整齐了,便叫晓春备马,她二人到肖府去。
方府上下已传遍这事,住云楼大都醒了,纳川堂门客也皆醒了来,然其都不敢到正堂,唯私下猜着事态。
方执怕府上人多口杂,再生事端,原想叫画霓暂理,然彼时葛二已赶到凝合堂院中,方执便一面佩剑,一面向他叮嘱道:“叫郁与带人往肖府救火,其余人今夜禁闭,无要紧事谁也不能出去,一切待我回来再说。”
葛二应是,便往门房、巡丁处知会去了。
方府离肖府并不算远,若策马疾驰,半炷香便能到。方执原盼着事情小些,还想肖家偌大一个山庄,上下几百号人,又有甄砚苓这般心思缜密者,怎也不至于烧得太大。可她愈骑愈觉着不对,隔着三条街已瞧见火势凶猛,冲天的火焰无边无际一般,直叫一片天都变了形。
肖府周遭几条街都叫吵醒了,人们在各自门前三两站着,有些也向肖府奔。再往前走,火腾冲的热气扑来,爆破声也显得有些骇人。半边天都叫这火势席卷了,方执不由得住了马,望着那火,甚有些痴呆。
到这,甚至还没瞧见啸风园的府门。衡参唯恐方执再向前,伸手将方执止了:“别再去了。”
方执心里千斤重,一切东西烧焦的气味混在一起,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惨叫声,叫人一张嘴就想要干哕。她怔在马上,火光狂跃,人走过她的马向前去,络绎不绝。
人群像前进的树林,茂密阴森。方执妄图找见问家郭家的人,妄图找见衙役、巡兵或是步兵统领,可是谁也没有、分辨不清。渐渐地,她自森森的人腿中瞧见一种光芒,如地衣一般匍匐,沿着地面蜿蜒。
她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水吗?她原不知水有这般光泽。忽然之间,她发觉人们一齐地蹲下身去,像朝拜一般。惊呼声此起彼伏,一种猜测自她脑后爬上来,使她浑身战栗。
她摇头,勒住马向后退,地上的光芒逼近,似要蚕食马蹄。星河欲转千帆舞,她感到眼前有一阵眩晕。
这东西,原是流动的银。
火烧了一整夜,天破晓时,众人还以为是火光而已。一夜之间,啸风园什么都没了,肖玉铎与李缘梦二人当夜宿在瘦淮湖侥幸逃过,肖家长女及二女儿在京城求学亦免于此难,其余肖府众人,唯活下来几个门房。
这于肖家是场灭顶之灾,肖家府库分地上地下两座,地下的保住了些,地上的流成了巷子里一条银河。待肖玉铎有功夫顾及这事,已叫人抢得一点不剩了。
那夜凡赶上的人,几月里手指都是红肿,然其很以为荣,戏称“白银烫”。不停有人到啸风园搜寻东西,已过了三日还多,一堆未烧干净的木炭被意外引燃,又起了一小片火。
肖玉铎另有宅院不少,他换了处地方暂住,几日里谁也不见。肖家地契、借据等等不少遭了秧,此事一出,立刻便有人来梁拜访。肖玉铎放出话去,他不会叫任何人在他这受损失,更是直言肖家还有余银至少三百万两,余金亦是巨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