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四个总商,郭、方、肖三人已到,问老板身体抱恙,只送了些彩头来。
方执甫一落座,讲船的便冒了出来,方执听罢此人介绍,便随手选了最靠对岸的一艘。这艘船不属谁家,没什么靠山,大抵不会抢了巡府风头。
那讲船的还说着,方执却不听了,转身问郭总商怎么下的注。郭印鼎磕了磕烟斗,枯瘦的脸上冒着笑,眼里像有油光似的:“买自家的船耶,方总商贵人多忘事,老朽今年养了船。”
方执本无意和他搭话,只是前些天她方家的几引窝单投了公店,总是心里挂着。她此番下场颇有些被动,如今试探一番,是想探探郭印鼎的态度。
“方总商,我说,”郭印鼎却又兀自接了话,看起来毫无关系似的,“昨日码头那批船是你的吧,是什么木?”
方执的这一批商船去了裕谷,卸了盐,刚运了一批好木回来,她心想这老头消息灵光得很,且不知他葫芦里是什么药,唯是答应着,两人就此先聊起来了。
原是郭印鼎要在府上再造一处景致,正愁没处买木。方执总以为他不止想说这事,却不动声色,还是笑道:“这有何难?”
“诶,说易还不易。梁州尽是些园子,但要找好木,真要跋涉一番。如今你运这一批好木回来,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哩,老朽并非能排上号。”
他这话倒有些真,方执点头道:“明白了,郭总商怕方某不给面子耶?”
两人皆笑,方执又说:“郭总商莫费心了,下批船不日就到,只是要多少木还请到码头说一声,不出两日自到贵府。”
郭印鼎哈哈大笑,话到这里算是了结了,然而方执揣着笑意,好似还在等待什么。郭印鼎望了望她,颇有些刻意地低头摸了摸扶手:“窝单涨落之间,运盐已非必需了。”
方执顺着他的话,随口道:“然而行情……”
“行情甚好,”郭印鼎合上眼,摇摇头,“甚好,甚好。”
二人好似并未交谈,一言两语,倒像自言自语。既如此,方执心里有些底了,只听人群一闹,知道那边赛开了,她便暂搁了心思,笑着呷了口茶。
茶楼的伙计给这边报告着情形,频频传话,外加下面群众叫好,斗船的气氛也热了起来。不多时,讲船的跑了上来。只听她绘声绘色地讲起船在急弯是如何漂移,一句话说到“急飞转桨”,方执面前那茶侍用上了招数,也没人碰他,他却突然朝前猛地一栽。
他并没有如愿栽进贵人怀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的时候,他就被一脚踹了出去。他像个木桶似的在空中颠三倒四,倒在地上,刚睁开眼,便见到一道剑光愕在眼前。
方执那黑衣随从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一把剑鞘中拔出一尺长,随时要夺了他的命一般。
一时间讲船的人也停了,飘廊上的人都看着地上的人,寥寥几个看着方执。片刻沉默后,方执后知后觉地笑了笑,她按住随从拿剑的手腕,向张大人道:“家犬不懂礼节,叫各位见笑了。”
肆於这才收了剑,回到后面站着,遮面纱掩盖着面容,让人看不清神情。(於,多音字,这里取wu音。一声,音同“乌”)
没人把这当回事,顶多觉得看了场笑话,地上的人连滚带爬地走了,又有新的捷报传来,张大人催那讲船的接着说,这插曲大概就算过去了。
那边斗船讲得正好,肖玉铎却低声笑方执道:“方老板真是,那小伙计仪表堂堂,何必这样不留情面?”
没等方执回他,郭印鼎便咯咯笑了两声:“方老板洁身自好,岂是尔等能比?”
方执只是笑,却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无意叫这些人觉得自己志向高洁,想在梁州商圈里混起来,非得都是一丘之貉……
想到这里,那赛船呼哧呼哧地拐过弯来。这个茶楼位置极好,既能完全看到终点的情况,又能鸟瞰最后一个急弯。这下关心赛局的人都站了起来,要看那些船只准备如何漂移。
最头里那艘亮红色的船率先过来,岸边一阵叫好声,船鼓愈来愈响,人群也开始躁动。接着葱绿的船也来了,这个鼓打得更响。呼声仿佛要掀翻茶楼,一双双手举起来叫好。一切正好,那绛色船却突然乱了阵脚,船桨一阵乱拨,倒像是要停下来。
观众一片哗然,飘廊的这些人也纷纷不满。那些船接二连三止不住,一个个撞在一起,全挤在凸岸那边。方郭肖三人本不关心的,这会儿也站起来想看看状况。
只见船停下的地方,几个人下了水在河里扑腾,河中间一个玉佩上下浮动。肖玉铎看那几个男丁面熟,再看岸边,正站着自己的大公子!他心里暗叫不好,大喊着让听差去把儿子“押上来”。
原是他大公子的玉佩掉入河中,差使家丁游下去拿,这才叫那赛船停了下来。
方执大概看明白了情况,颇有些忍俊不禁。还没来得及笑,却见自己选的船自最边上做贼一样划了过来,绕过这一堆烂摊子,悠悠冲了线。
这一船的人似乎都没想到自己能赢,站起来欢呼不停。方执在上头看得哭笑不得,这下好了,她竟抢了巡府的桂冠。
下面买了这艘船的人寥寥无几,这会儿都没了命地叫好,无所谓赌注的人都到弯道那里看热闹,那么气派的船挤在一块儿,半天还没能分开。
方执和肖玉铎对视一眼,肖玉铎是教子无方,方执则是跟着倒霉。郭印鼎已经坐回去了,看着面前的两个背影,又磕了磕烟斗,笑道:“那老朽就等着二位设宴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