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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1页)

她自写了檄文,夜里便派快马往水运司衙门送去了。第二日一早送别衡参,谢柏文公务在外,金廷芳便将她的那份礼节也带到。

然她在场,方执白倒更不肯说话了似的。衡参历来想不通她的心事,看她总之已有所恢复,便无甚所谓地同那金廷芳热络,只道后会有期。

却说衡参走后,方执白马不停蹄,又落入另一番忙碌里。写好檄文送去之后,金廷芳找她几次,暗中将她的期待压了一压。

方执白知她心意,却不怎愿听。她为这事操劳了这样久,岂能一点儿信心也没有?更何况她了解水运司的心患,那檄文写得也颇为讲究。个中道理唯有她自己明白,和旁人也说不通,因是金廷芳好言相劝,她只含着浅笑自弈,摆明了听不进去。

她的信心是对那甄霭芳,三天交际叫她察觉出来,此人虽然爱赌,却也真有点儿手段。然而这次事情不小,就是甄霭芳有心去做,或也遇到颇多阻碍。方执白已有准备,她命谢柏文派人盯准水运司的行动,若有困难,自己也好暗中推波助澜。

她却不料,那甄霭芳雷厉风行,将拦水堰三日排查,五日修好,这边刚完成修缮,那边水兵也已将盐枭逮住了。衡湘江下游的这几个衙门全都被动员开了,水利漕运外加盐务,整个流程上的所有事务都被一连串解决。

方执白哪里想到这样顺利?她一面惊喜,一面有些不信似的,便日日往安远宁那儿去,只为亲自听些消息。安远宁忙着,她就自己在衙门里喝茶,好不乐呵。

盐枭下狱那天,一共有十三号人送到两渝衙门来审。日落西山,安远宁才从堂上下来,他狼狈得额上粘着碎发,一回府,便听闻方执白正在府上与他夫人对弈。

他赶快住了步停在前堂,将袄袍往随从身上一扔,烤着火说:“我说这商人不大正常,你看如何?”

他那随从亦是衙役,闻言笑道:“这下扫除盐枭,不也了却老爷心头之患?”

安远宁是个人精,自从听说方执白留在两渝没走,便一直派人暗中关注着她。看她到处去逛,本还没有眉目,如今事发,他便一下就猜到那檄文是出自谁手。

听了衙役的话,他只叹道:“不过抓了几个小兵,这地方的盐枭头子,并非甄霭芳敢动的。罢,这也够他们安生几年了——是这我才将那商人供着,也算没押错宝。”

“安大人,‘那商人’说谁耶?”

安远宁猛地一顿,一回头,那疯商人正站在后门,笑吟吟地瞧着他哩。他匆忙站了起来,请道:“方总商,何事大驾?”

方执白同他对坐在八仙椅上,笑道:“安大人剿私有功,方某特来道贺。年下也无甚好送,只给夫人带了些金银首饰,还请大人不要见怪。”

两个人心里明镜似的,却都不捅破,就这么聊。安远宁那话方执白都听见了,好在她如今已看清现状,本就没指望将盐枭除尽。如今他们戴罪之身,怕是要收敛几年,这种结果,已是不能再好。

她此次来,也是想旁敲侧击,叫安远宁趁机将盐枭再压上一压。但说到底这也是安远宁分内的事,不肖人说,他已暗中安排起来。

此事办过,她二人还是畅快居多,连带着话都投机了几分。方执白戌时才起身告辞了,安远宁亲自将她送出府去。

这夜月色颇好,安府门前宽阔,独揽一地白霜。方执白满心沉重,真在这月光里洗去了些。她且不上车,只望着月亮,那样静穆,如画中人一般。

她无端地想到那汹涌的波涛,那一瞬她差点叫江水撕碎,可曾想到会有如今的安然?冬月里她也曾茫然,也曾执迷,在这夜回首望去,却觉得万千事物其实都早已定了,她只是将它们找了出来。其间或是淡定从容,或是昂扬澎湃,有甚差别?

安远宁在她身侧,不禁用余光瞧她。他在官场沉浮这些年,还未见过这样的商人。他心里或有些看不上她,却亦有些探寻之心。

他只问到:“方总商可还有后顾之忧?”

方执白愣了愣,向他反问:“怎如此问?”

安远宁摇头道:“无事,只是近日你了却一桩大事,也不见如何雀跃。”

闻言,方执白浅浅笑开了。她复看明月,淡淡道:“方某只是忽然想到,有夜如此,竟是这般惬意,叫人都不忍放声交谈。”

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明月或还易得,闲夜又是何等珍贵。这次她踉踉跄跄走到这了,焉知下次如何?此刻的她,没有激昂却也并不颓唐,好像只是平静望着自己的心。

作者有话说:

《舞赋》傅毅:夫何皎皎之闲夜兮,明月烂以施光。

你渐渐发现了吗?比起追逐虚无缥缈的东西,更应该好好攥住身边的人。如果你这时候就懂得这件事,就对往事放手,其实也很好。可惜啊,可惜。

第四十二回

冷撒一地白霜京阙,寒映半边烟火梁州

这条巷道比衡参想的要深,京城的建筑总是工工整整,砖块也砌得严丝合缝,却也不乏这种地方——破砖败瓦,杂草丛生。

地上的石板已叫她走尽了,前面便是土路。正是黄昏之后,周遭逐渐暗了下来,就快要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前面不远处晃荡着亮起一盏灯笼来。

衡参停住了。

她凝望着那灯笼,沿着灯笼,继而看到提着它的那个人。她安了安心,总算没有找错。

这条小巷的尽头是一个小院,茅屋错落,苦竹杂草绕宅而生。衡参看了一会儿,拿不准主意,还是踏到了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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