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参,该在乎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她说的每一句话,正是衡参日日夜夜所想。可她忘了,她教给衡参感情,教给她爱人,人心这东西,既知晓了什么,又岂能善罢甘休。月恨人而圆离别,人胸膛里却也有一片月,叫你一旦往前走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这年的冬冷得极快,冬风入堂,一阵冷冽。炉中火随之茂盛了一瞬,明了复暗。方执后知后觉,自己已叫汗浸透了。她的两臂在身侧抖得厉害,是因为什么?想上前拥住她,还是杀意?
“你就笃定我不能再留你。”她说。
衡参两柳眉落下来,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方执接受她,然后五年十年,她们等到彻底忘怀。可这是无稽之谈,若真如此,方执便不是方执。更何况,还有那谶言,这命运,何知会将她们戏弄到哪端?
倏忽一声,刀擦鞘声,肆於腰间的刀被拔了出来。方执这举动太出人意料,竟叫这兽都没能反应过来。
“家主?!”
“唔——”
刀尖直刺进衡参胸口,使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她自生来便知道如何自保,她的每一处身体都叫嚣着反抗,可她硬是逼着自己站定,完完全全迎下这刀。
疼痛比她想象的还要剧烈,并非自心口,而是自心里。六壶那晚她以为体味了绝望,却不料此刻更甚,她的难过,让她浑身被压着,几乎无法承受。
肆於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来,她颤抖着想拦,可最终不敢。
自衡参心口出渐渐渗出些血色,熔金刀映着一面天光,显得灿烂辉煌。僵持了不知多久,衡参弯了弯嘴角,道:“还不够罢。”
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刀连她的肋骨都不曾穿过。她只当方执没了力气,妄图抓住刀刃自戕,然其刚抬起手来,只听当啷一声,刀已坠落在地。
衡参怔怔地看着方执,方执道:“你走罢,你我两清了。”
一滴泪迟来地划过衡参的脸,吐息之间,血色在她衣上蔓延。
方执好似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侧去身子,她最后说:“我不信兰因,你却信了。那谶言说得再真,我不杀你,做什么数?”
她兀自往次间走,走到一半却停下来,扶住木窗格。她的手抖得厉害,想留下衡参,愈演愈烈,叫她对自己有些厌恶。她忽地很怕衡参还是自戕,因大声道:“肆於,捡起刀来!”
“你走罢,”她的声音一下又变得微弱,几乎只是叹息,“衡参,好好活着。”
王朝伊始,百废待兴。政治集团的更迭与清理进行了两月还多,然缺已对这王位虎视眈眈数年,对此早有准备。可以说,饶是奉仪不肯退位,她甚有篡权之心。
在此之中,她亦将目光对准了商界。对于国事,她有一种战场上杀伐的狠劲儿,向来称帝者容易懈怠,她却披星戴月不知疲倦。
大概只有崔空尘懂得,她是要趁先帝在世证明给她看,虞周的种种积弊与腐烂,都会在她的治理下得到新生。崔空尘早已成为了她的心腹,可她心里很清楚,缺的勤政,先帝当初不遑多让。
奉仪是明君,缺亦是,她二人没有对错也不分上下,只是王朝向来如此更迭。而她崔空尘,只需要在这洪流之中拼尽全力生存,除此之外,都不是她该考虑的了。
缺的诏令层层下达,到梁州时,没人觉得这会真正掀起波澜。新任临政史的告慰书与这诏令一并到来,彼时陆锦春在园中逗鸟,他的师爷将两封书连着读了,倒使这盐官混笑良久。
张添自在亭中饮茶,听他笑罢,终道:“无论如何,还应往下知会一声。公店那边,也先消停些。去年郭印鼎说有个隐匿些的法子,不知商议得如何了?”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您也放不下公店那流银?”
张添不吭声了,不过临政史这封告书,也叫她轻松不少。梁州炒窝这片天地,已叫京中好些新官馋得流涎,人还在京中,恨不得先将舌头伸过来。
良久,唯有陆锦春为逗鸟发出的嘬声。许是终听烦了,张添起身告辞,复回身问:“请盐商来,在你御盐衙门罢。”
陆锦春笑道:“张大人府上就繁忙至此么?”
张添不由得擦了擦汗,道:“不知多少人要审,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她这把火烧到何时。”
陆锦春哈哈大笑,他拍拍手打掉了手心粘的鸟食,道:“甚么衙门,自是瘦淮湖见耶!”
张添一滞,却也觉得无甚好说,随他去了。
大概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几日之间,直刺督查署真查到了梁州。其人带着盐课、盐引征查案宗而来,其中淮梁盐引预支情形明明白白,直指梁州盐商种种罪行、更是将盐官之包庇暴露得一清二楚。
一夜之间,几个没有依附的散商接连入狱,梁州上下人心惶惶。几番运作之中,这阵势却又奇异地偃旗息鼓,据说接连十几封告止书自京中传来,梁州引窝案终草草了结。
已是腊月中旬,新年将至,梁州盐界的惶惑仍有些余震。若按惯例,一切事务都该暂停下来。梁州的寒冷往往被暖炉融解,或是在喷香的蒸气中消散,这一回,各个山庄却一齐没了动静,没有宴也没有戏,这个冬天,便被搁置似的落在一片冷冽中。
瘦淮湖一碧万顷,罕见地显得有些荒凉。在所有人的煎熬都已无法忍耐之时,一则讣告自问府传了出来。
人们并不关心死的究竟是谁,只是太需要聚在一处。你之所闻、我之所见,所有人闭门造车式孵出的道理,都需要畅快倾吐一番。要看看梁州这艘船是否还稳固、你我的利益是否还紧紧捆绑,到这时候,人们发现自己离不开不咸不淡的试探,好像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