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走前,将日常政务也分了一部分给她,美其名曰镇守后方。朝中虽有微词,但在霍承乾铁腕清理卢家余党后,已无人敢明面反对。
雨声敲打着窗棂,孔明霁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绿禾端来参茶,小声道:“娘娘,夜深了,歇息吧。”
“陛下有消息传来吗?”
“前线军报一日一传,今日的已送至御书房。全总管说,陛下率军已至玉门关,与番邦先锋有过小规模交锋,我军小胜。”
孔明霁心下稍安,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寝殿深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门,霍承乾离宫前夜,曾状似无意地将一枚铜钥匙“忘”在她的妆台上。
“绿禾,你先退下。今夜不必守夜。”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孔明霁拿起那枚冰凉铜钥,走到木门前。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陈年书卷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暗室不大,四壁皆是书架,中间一张宽大书案。她点燃烛台,昏黄的光晕逐渐照亮室内。然后,她看见了
整整一面墙,挂满了卷轴与画册。
都是自己!
都是!
最左侧是一幅稚童画像,七八岁的女童,梳着双丫髻,正从惊马背上跌落,眼中惊恐分明。旁边一行小字:“承乾十三年春,西街惊马。暗中遣人救之,未露痕迹。”
孔明霁呼吸一滞。
她继续看下去。十岁,她在元宵灯会与家人走散,蹲在桥头哭泣,一个戴面具的少年递给她一盏兔子灯,还送她回了府。画旁批注:“恐拐子觊觎,扮作游人护送归家。”
十二岁,她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争执,对方第二日全家外调。批注:“口舌之争本无妨,然其父涉贪腐,顺势清之。”
一幅幅,一桩桩,事无巨细。她人生中每一次“任性”、“意外”、“幸运”,背后都有他温润却无形的手在推动、保护、甚至雕琢。
书案上整齐码放着更多卷宗,按年份分类。她颤抖着手翻开最近的一册,是入宫后的记录:
“入宫第一夜,怀中安睡,甚好。”
“喜食松鼠鳜鱼,命御膳房钻研。”
“与太后争执,寸步不让,甚好。”
“选秀布局,机敏果决,超乎预期。”
“假孕摔伤,伤及己身,愚钝!当罚。”
最后两个字墨迹深重,几乎划破纸背,可见书写者的怒意。
孔明霁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几卷画轴滚落在地,展开。那是她不同年龄的画像,从垂髫稚子到及笄少女,笔触细腻,栩栩如生。最底下是一幅未完成的——她入宫那日,站在宫门前回望,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浑身发软。
原来她的“本性”,她的“成长”,她的“跋扈”,她的所有,都是在另一个人精心编织的网中,按他期待的轨迹生长。所以,那些她引以为傲的聪慧果决,或许也只是他多年引导的结果。
那他的爱呢?
也是假的?
孔明霁不信,可事实摆在她眼前,她确实是真他的谋划下长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