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四周骤然紧张的局势并没有影响到缘一。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远离尾张这个织田信长的大本营了,不负众望地来到了骏河国境内,并且在一处山林中找到了炭吉的后代。
让他吃惊的是,小屋中只剩下炭吉的孙子和其孩子,并且他们看起来奄奄一息,面瘦肌黄,瞧见十几个武士围住了屋子,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当年虽然贫困但依旧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现在也是四处漏风,蜘蛛网蔓延在屋角,烧炭的炉子还是漆黑的,倒没有看见蜘蛛网。
听说了缘一的来意后,名叫炭次郎的中年人很是吃惊,但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终于是在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了这么一段往事。
那还是他父亲告诉他的,说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位了不起的剑士,和他的爷爷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临走之时还赠与爷爷一对意义不凡的耳坠。
现在那对耳坠,也戴在了炭次郎的小孙子耳朵上。
“去年冬天死了不少人,炭也不见得多少人买,好在有这些卖不出去的炭,我们不至于被冻死,但是开春后,我们才知道村子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熟悉的屋檐下,看着和老爷爷差不多的炭次郎抱着自己瘦弱的孩子说道。
缘一抿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笨拙地安慰炭次郎。
炭次郎笑了笑,说:“这倒不是最坏的局面,听说南方正在打仗,至少现在骏河国还是安定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父亲在我小时候被征去当足轻了,和甲斐国的战斗中,落下残疾,遣返回乡时候发了高热,是山下村里的同乡把父亲拖回来的。”
说起这个,炭次郎有些伤感,但不过短暂之间,他就收起了这份伤感,这样的事情和面前老人提起,只会让大家都不痛快。
缘一讷讷无言,他不是很清楚国与国之间的争斗。
他左右看了看,问:“我记得炭吉不止一个孩子呢。”
“姑姑早早嫁人了,伯伯是在父亲前两年被征去的,叔叔在前些年,今川家和织田家开战时候去世的。”
炭次郎说道。
大名和大名之间的争斗,伤亡随着时间流逝都变成了数字,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足轻一般会被遣返回乡继续耕作,可惜这些年东海道的大小纷争不断。
缘一过去六十年埋头杀鬼,望着天空发呆,挥着一成不变的日轮刀,时间好似在刻意忽略他,等他反应的时候,有一种被世界所遗忘的茫然感。
“哈,不说这些了,我这就取下缘一阁下的信物。这个孩子小时候多病,担心养不活,我把耳坠给了他,希望神佛也能庇护他。”
缘一看着炭次郎取下耳坠,递给了自己。
一边侍立的武士队长非常机灵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包裹。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原本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再要回的道理,但是姐姐希望我取回,作为补偿,姐姐让我奉上金子作为补偿。”
缘一长出一口气,握住手心熟悉的耳坠,站起身,对炭次郎严肃说道。
炭次郎看见武士队长手上的金子,大吃一惊。
如果是一些铜币,一些银子,一袋子粮食,他的眼中还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渴望,但这是实打实的金子,堪称是这片土地最高的货币单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渴望,也不是贪婪,而是恐惧。
“……不,缘一阁下!”
“我情愿你给我们一些粮食让我们度过春天夏天,也不愿意接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炭次郎也活了不少年岁,灶门一家的脑子不坏,他马上想明白了利害关系,急忙起身对着缘一说道。
那可是金子!
先不提为缘一保管耳坠也不费什么力气,就是他真的收下了,拿去市集也是一张催命符!
总之,绝不能要这个烫手山芋!
足够贵重,也真的花不出去!
缘一听完十分感动,坚定说道:“此事是我不对,你们生活这样困苦,一定要收下!”
炭次郎:……
不要啊!
两个人僵持不下,缘一是真的为炭次郎的高尚品质而感动,炭次郎的脸都要僵硬了,看那两块金子好似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武士队长的眼皮子抽了抽。
缘一没想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多,炭次郎因为焦急来不及深思,但武士队长这一路来可没少寻思。
因为,除非对方是一方大名,或者是厉害的贵族家臣,不然接下这样的一块金子都烫手得很。
上头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呢?真的是因为方便携带吗?有可能,但他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武士队长看了看炭次郎有些崩溃的表情,还有老爷爷那感动温柔的神情,有点毛骨悚然,但还是开口解围道:“缘一阁下,不如还是换取些粮食和铜钱给炭次郎阁下吧。”
“我想炭次郎阁下更需要这些东西。”
缘一看着炭次郎快点成拨浪鼓的脑袋,马上答应了。
武士们办事速度非常快,马上就有几人离开了炭次郎的家。
缘一还是坐在屋檐下和炭次郎叙旧,但都是他在听,炭次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