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人心狂澜沸鼎,立嗣之争沸沸扬扬。
就在这危机鼓荡的时代,章台旧院的生意却从未因此萧条。
似是越是人心沸鼎,文人骚客、达官贵人便越是愿意来此消遣。
妖书刮起的这妖风也吹进了秦楼楚馆。
然而姑娘们却也并不放在心上。
或者说哪怕放在心上却又如何。
这天下无论怎样,自己的生活会有丝毫变好?
莫要谈什么国破家亡,在这里的女子多半是国未破,家已亡;莫要说什么巢之倾覆,卵之焉存,这街巷上每年每季乃至每月有多少女子的生命被消耗殆尽,与其被缓缓地啮食殆尽倒不如一把火烧得痛快;更别说什么天下兴亡,这天下若是治平,何来如此多的妙龄女子落入此等苦境?
又是一年京察,当年设此制度是为了考核百官,稽查结党,肃清腐败。
而这百余年的日子过去,所谓京查已经成了一场庆典,一场狂欢。
所有人都趁此良机想要谋些什么,互相授受。
金银,财宝,自然也少不了女人,这教坊司下属的潋滟阁自是此等交易的好去处。
而这潋滟楼的鸨母也是一妙人,专挑些家室非常姿貌靓丽的女孩培养,琴棋书画,附庸风雅自不可少,最是重要一点,莫使破了身子,养这样一批精品,专供这等场合买卖相送。
约莫酉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自车上下来的是个甚为娇弱的身影,细看之下竟是一内官,众人讶异“这太监怎也逛起青楼了?”这内官倒也并不避人,反而显得十分从容。
也不进门,只是将一信封交予门前的龟奴,交代他务必把这给鸨母看。
有见识的客人便向旁人笑道“看来又是大场面,要租这里姑娘出去,也不知又是何方神圣用得了这内官传这种消息”
暮色四合的时候,门前驶来一辆甚为宽大厚实的马车。
马车上罩着黑纱,似是专门为了遮去装饰,这马车绝非一般人家所用,甚至有敏锐者已经透过黑纱隐隐地觉察出不一般来,快步走开。
门前那是一排朱红的绢纱灯笼,沿着檐角垂下来,像一溜半阖的眼,将门前三尺之地笼在一层温暾暧昧的光晕里。
光不很亮,恰恰够照见人影,却又不够让人看得真切——仿佛故意留了些朦胧,好教人自己伸长脖子去窥探。
姑娘们便站在那光晕里。这自是鸨母的精心安排。
一溜儿排开,约莫有七八个,或是十来个,个个低垂着螓,颈子弯出柔顺的弧度,像春日里被风压低了枝条的柳。
她们的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笼在袖中,只偶尔有谁的指尖露出来一截——白生生的,在灯笼光下泛着淡淡的粉,又倏地缩回去了,像受了惊的贝壳合上了唇。
领头的妈妈退后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地报着名儿,每念一个,便有一位姑娘微微抬一抬脸,旋即又垂下去,那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刚好够来人看清她的眉眼,却又不够让人瞧见她眼底究竟藏了些什么。
她们穿得极讲究。
说是讲究,倒不在料子多贵重,而在那剪裁的心思。
秋风萧瑟,衣裳却已薄得透了,是上好的云罗绸,轻软得仿佛一呵气就能吹皱。
领口开得低低的,露出一截腻白的锁骨,像是月牙儿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又像新剥的菱角,嫩得让人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要看。
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段腕骨,纤细得惊人,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像冰裂纹瓷器上的纹路。
腰身收得极紧。
那是真正的蜂腰,不盈一握,绸料贴服地裹着,勾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从肋下猛地收进去,到胯骨处又柔柔地展开,像一把上好的琵琶,每一寸弧度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走动的时候——虽然她们此刻并不走动——那腰肢的摆动是可以想见的,必然像风中的柳条儿,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妩媚。
裙裾曳地,却开了一道高高的衩。
每每有风穿过回廊,裙摆便轻轻扬起,露出一截小腿。
那小腿光洁如玉,线条匀停,踝骨玲珑得像雕出来的。
她们站得久了,偶尔会悄悄交换一下重心,那露出的腿便轻轻一动,肌肉在皮肤下柔韧地起伏,像池塘里被惊动的锦鲤。
可她们的神情,却与这身打扮全不相称。
没有一个是抬着头的。
眼睑低垂,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偶尔有人抬眼偷觑一下,那目光是怯怯的,像林中小鹿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带着一种本能的惊惶和驯顺。
那驯顺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是怕,也不是羞,而是一种认了命的、软绵绵的顺从,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任人搓圆捏扁,都不会吭一声。
嘴唇都抿着,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线,既不笑,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抿着,像合拢的花苞。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唇在微微抖,也不知是春寒料峭冻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腮边染着淡淡的胭脂,却不是扑上去的,倒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那是一种气血充盈的少女才有的红润,鲜活鲜活的,跟她们脸上那种木木的神情形成奇异的对照,仿佛是两样东西硬凑在一起的。
她们站得笔直,脊背挺着,胸脯便自然而然地微微挺起。
那胸脯被薄绸裹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两只受了惊的白鸽在薄纱下扑棱翅膀。
绸料太薄了,薄到近乎透明,在灯笼的光晕里,隐约可以看见底下肌肤的颜色,是一种莹润的白,像月光浸过的羊脂玉。
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熟极而流的殷勤,介绍着各位姑娘的身段、才艺、性情,仿佛在细数一件件精心打造的器物。
姑娘们听着这些话,脸上仍是那副怯生生的、驯顺的神情,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