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天路滑,交通自然也受连累,车辆与行人密如虫蚁,匍匐在纷扬雪花画就的指引线上龟行,鸣笛声、吵嚷声、剐擦声此起彼伏,比油盐酱醋碟一齐被打翻了还要热闹。
萧君颜手上撸着小鱼干的毛,伴着司机大叔动不动猛踩刹车的动作,活像不倒翁似的前倾后仰。大叔操着一口浓厚的老霁城人口音,唾沫横飞地连续向外进行粗鲁直白的脏话输出,倒是莫名叫人泛起些亲切感。
“丫头,离目的地就还剩三四百米了,要是在这硬等着疏散,我估计没有一个钟头不得行。要不你就下车走过去吧,不耽误事。”
她瞄了眼手表,离约定好的时间只剩不到十五分钟,狠了狠心,裹紧身上的衣服,再把小鱼干装进帆布包里用厚毯子盖好,拉开车门,揣上十二万分的小心和一句略显沙哑的“慢点走,注意安全”,闷头冲进了茫茫大雪里。
深一脚浅一脚,她咬住上下打架的牙,尽量让每一步都落在被压辗过、露出深灰色路面的地方,浅灰色的高帮雪地靴浸了些脏兮兮的雪水,啪嗒啪嗒地响。风存心要在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刻横插一脚,吹跑了她头上戴着的那顶粉紫色渔夫帽。
“……”
萧君颜无语凝噎,在认命地转过身前忧伤地想——本以为自己可以学电影《情书》里的藤井树小姐,肆意唯美地在皑皑白雪中穿梭滑行,再探见一只冰封的、晶莹剔透的蜻蜓,结果当不了一点忧郁文艺少女,只能做一个在北风中凌乱的女鬼。
帽子在干净柔软的雪被上骨碌碌地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最后,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施施然做了拦路虎,将它拾了起来。
那手的主人身形挺拔,一件宽大的深蓝色羽绒服罩在他身上绰绰有余,面上戴着挺恬简洁的黑色口罩,愈发显得眉目清爽俊朗,即使无法窥见全貌,举手投足的气质也是呼之欲出。
“给你。”
他走到她面前,黑鸦似的睫毛轻轻发颤。
“谢谢你。”
萧君颜重新把帽子戴上,特地把帽檐往下压得紧实了些,冲他点头微笑。
她没注意到的是,当自己转过身时,身后之人眼角弯了又弯,抬手揉了揉脸颊,默不作声地踏上了与她相同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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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大学生自发的组织啊,连大本营都这么朴实无华。
萧君颜站在这幢二层小楼门口,忽然有些想笑。面前的建筑物近乎完美地诠释了年久失修四个大字,斑驳的外墙,生锈的窗,唯有木门旁的彩色相框们在阳光下熠熠发亮,大多是各色各类猫猫狗狗玩闹休憩的影像。
负责人姓尹,是个长相作风都颇为干练的女生。她把萧君颜引进里屋,屋里虽然装着暖气片,但温度与外面相差无几,冷得人牙齿都打颤,“叫我小尹就行。真的抱歉,暖气前些天坏了,跟供暖公司那边催了好几回、还是没派人过来修。”
小鱼干不老实地在帆布包里动来动去,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使不完的牛劲,底下垫的毯子都被踢得乱七八糟。萧君颜把它抱出来,这娃瞬间像被针扎了的皮球,赖唧唧地贴在她的羊绒裤上不动弹。
“哟哟,小祖宗,我不是要把你丢掉。我没法一直照顾你,给你找个好人家,在那你也会有吃不完的猫条和鱼干,别难过好不好?”
萧君颜把这一滩猫搂在臂弯里,手指轻点着它潮湿的肉色鼻尖。
“进来吧!里面聊,送养人已经在等着了。”
厚厚的军绿棉门帘被掀开,在红木门上拍打出噼啪的声响。萧君颜抬起头想看清点什么,眼睛却被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有点疼,她正想去弹眼皮,耳边忽然响起东西倒地的闷响和小尹的惊呼。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后脑勺,黑亮的短发蓬松松的,发量很多。
“不要紧吧?需要扶你吗?”
摔了个狗吃屎的倒霉蛋半趴在地上,捂着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捡回自己的声音:“没事没事,我就是绊了一下。”
他扬起脖子,萧君颜得以将方才被遮掩的部分看了个遍:锋利的下颌线,饱满的唇,高挺的鼻梁右侧有颗小小的黑痣。
果然帅得不是一般地有分量。
江确。
萧君颜咀嚼着这个不算常见的名字,静静地瞧他拿着逗猫棒把小鱼干逗得转圈儿乐,手指在它头上顺毛轻抚,小家伙立刻眉开眼笑,慵懒地晃着个锤子似的大脑袋。
没良心啊,五分钟前她还抱着它上演苦命娘亲可怜娃的悲情戏码,为它的前途命运操碎了一颗心,结果帅哥用一根逗猫棒就把它收买了……
她决定把它今晚的猫饭改成猫粮。
正打算把掉在人家身上的眼珠子收回来,她的视线恰好与小尹的在半空中狭路相逢,而后尴尬地缠在一起转了几转,二人皆给了对方一个礼貌而难受的微笑。
拜托,谁会不喜欢看帅哥啊。萧君颜向来不认为自己能在俗人群体里鹤立鸡群,遵循视觉动物的本能,阿门。
“它精神这么好,还这么听话,你把它照顾得很好呢。”
江确的声音很清亮,叫她无端想起名侦探柯南动画里工藤新一的配音。
就是稍微有点发抖,跟她在课堂上做小组作业pre的时候有点像。
萧君颜讪讪地笑,自己跟小鱼干认识总共也就十天,把功劳全扣到自己脑门上未免显得有点无耻,“谢、谢谢。”
来之前已经通过小尹敲定了,她把小鱼干留在家里再待上一周左右,等春节最热闹的几天过去再让它搬家。这次会面,应该说是江确作为新家庭的代表,主动提出想和小鱼干提前熟悉一下,以免它突然换环境对陌生人会有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