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讨厌桂花,但不是生来就讨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桂花都是她最喜欢的花。尤其是夏末秋初时,萧月和林广川会在每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搬出三把椅子,和女儿一起凑在阳台赏花品茗,那馥郁醉人的香气总会久久萦绕在周身,仿佛浸润了肌理一般。父母给她讲广寒嫦娥,讲唐诗宋词,她听着听着就喜欢开小差,撒娇挂在妈妈身上打盹儿,脑袋一顿一顿的,林广川还总喜欢趁机逗她,一会儿问她叫什么名字,一会儿又问她家住在哪,处在神游状态的孩子前言不搭后语,时常惹得父母开怀大笑。
等到花期将尽,林广川就会小心地将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晒干、存在罐子里,变着法地做好吃的,桂花糕、桂花酒酿、桂花糖藕……他自小也算得上十指不沾阳春水,在认识萧月前顶多会烧壶开水,但是因为妻子和女儿喜欢,他从零开始,照着菜谱一点一点笨拙地学,最后不仅能烧一手好菜,连甜品都做得不赖。
可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莫过于,他在将离婚协议甩给妈妈的那天,居然还没忘了摸摸萧君颜的头,告诉她,冰箱里有自己新做的桂花布丁,等会儿放学回来记得吃。
那时,萧君颜对父母濒临死亡的婚姻毫无察觉,自记事起,他们俩就从没有在自己面前吵过架,拌嘴也只是偶尔。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要和同学一起去学校后街的那家旧书店淘宝贝,因而冒着被呛死的风险将早餐奶一口气喝光,背着鼓囊囊的书包就要骑上自行车去上学。
“颜颜,今天就让爸爸送你吧,嗯?”
林广川扯住女儿的胳膊,眼底复杂的情绪翻涌如浪。萧君颜盯着他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面容,愣怔了一瞬,乖巧地应好。
之前他不止一次提起过要开车送她,都被拒绝了,她虽然知道爸爸的事业正风生水起,坐他的车肯定也倍有面子,但还是喜欢约上同伴在小巷间自由穿梭。对她来说,林广川是老师还是老板都没什么区别,他只是自己的爸爸。
厨房里,萧月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正哗啦啦地清洗着一套很久没用过的瓷器,那是她和林广川结婚时购置的,一直宝贝似的收藏在壁橱里。
然后,当天它们就都变成了碎片,连同萧君颜十二年美满幸福的家庭生活一起。
至于那份桂花布丁,她一口也没有碰,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阳台的那盆桂花树,尽管还是被精心地养护着,但还是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它宣告枯萎的那天晚上,萧君颜辗转难眠,最终选择在凌晨鬼使神差地爬起来,想去透透风。只是,她刚踏出房间,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心脏就被那道熟悉的身影刺痛,双眼糊满了泪水。
萧月站在风里,垂肩的黑发散乱地飘舞,手指不住地抚过粗糙的树皮,单薄的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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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长的手指置于水龙头下,被温度适宜的热水反复浸刷冲洗,在灯光映照下愈发显得白皙莹润。萧君颜拽了张纸巾将手擦干,对着做旧工艺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下午紧赶慢赶花的淡妆还好好地扒在脸上,只有鼻翼微微泛油。
芷秋这回推荐的定妆喷雾是真好用,回头买紫米饼请她吃。
“哒、哒、哒”,小羊皮鞋的后跟与瓷砖一路亲密接触,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去年小橘子过生日,自己送了她一双同类型的“公主鞋”,小丫头兴奋得在家里尖叫打滚儿,迫不及待地换上自己最漂亮的裙子,不间断地在她面前扭了半天,猫步走得比出身正猫旗的小鱼干还标准。
瞧自己这破记性,方才光顾着逗小鱼干玩,该给橘子发的照片视频还没拍呢——虽然小学生没有手机,但萧君颜平时都会把江确发来的那些转给宁奶奶,让她拿给自家孙女看。小橘子总会借机用语音和她聊上好一会儿,从前桌的讨厌男生一脚滑进垃圾桶里到数学老师打了一节课的嗝,再到新买的贴画在书包上总是粘不牢……
天马行空,单纯可爱。
“你怎么在这站着?”
走过两个拐角,在挂着琉璃宫灯的连廊里,她看见了抱着猫的江确。
“小鱼干刚才有点闹腾,我爸说可能是在屋子里待太久闷着了,我就抱它出来透透气。”
“你能先帮我拍张照片吗?拍我抱小鱼干。”
闻言,江确后背一冷,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多了几分僵硬。要知道,他的拍照技术曾被之前的部长评为世界第九大奇迹,原因是他在某次帮忙拍摄活动照片时,把“一表人才”的学生会正副主席分别拍成了半脸残影鬼和凸眼大猩猩。
“我拍照不好看……”
“就正常按快门呗,能丑到哪去……嗨!不许勾我衣服”,萧君颜捏住大肥猫不老实的爪子,满不在乎道。再丑也不会有她学生证上的照片丑,当时正军训呢,顶着一身的汗、灰头土脸地就拍了,好好的脸拍得比刚出炉的饼还大。
猫尾巴在皮肤来回扫着,痒得她想笑。她一手托住小鱼干,一手向镜头比出万年不变的v字型手势,脸上是一个标准的k。江确的心脏咚咚地响,几乎要跃出胸腔,他强行按捺住这阵悸动,膝盖微屈,握着手机寻找最佳光线和角度。
“我来看看。哪里不好看了?你拍得很好啊。”
“是你好看。”
“嗯,这一点我也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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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正在给锦鲤喂鱼食的江确应声抬头,梅傲霜正倚着池塘对面的栏杆朝他招手,“把鱼食给你爸吧,他也想体验一把普渡众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