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苒没有再理会众人的惊愕,她从工具台上拿起一把沉重的四方匙,卡进刀架的锁紧螺栓里,手腕发力,将一把刚刚磨好的、闪着森然白光的特种硬质合金车刀,稳稳地固定住。
然后,她双手握住了操作台上的两个巨大的手轮。
那一刻,她的气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平日里的苏苒,是泼辣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娇憨的。
那么此刻的她,就是冷静的、专注的,如同没有感情的精密仪器。
她与这台巨大的、轰鸣的机器,仿佛在瞬间融为了一体。
她就是机器的大脑,机器是她延伸的躯体。
“吱——”
在一阵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中,白亮的刀尖,终于与高速旋转的钨铬合金材料,发生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一串滚烫的、带着炫目火花的铁屑,瞬间飞溅而出!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金属被灼烧的独特焦糊味。
站在安全线外的李振华总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这种材料的加工难度了。
硬度太高,切削阻力巨大,对刀具的损耗和操作者的控制力,都是地狱级的考验。
稍有不慎,手轮进给稍快零点一毫米,就可能导致“啃刀”,轻则刀具崩毁,重则整个零件因为应力突变而产生内部裂纹,直接报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苏苒的双手,稳得就像焊在了手轮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刀尖与工件接触的那一点。
飞溅的火花,在她深色的护目镜上,映出两簇跳动的、明亮的火焰。
她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场与钢铁的较量之中。
她能感受到刀尖传回来的每一丝细微的震动,能听到切削声中每一个音调的变化。
太硬了……进给速度要再慢一点……切削液的流量不够,温度有点高……
她的身体,随着机器的节奏,微微地晃动着,像一个最顶级的舞者,在与自己的舞伴,共谱一曲狂野的重金属交响乐。
人群外围。
陆霄静静地站着,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地盯着飞溅的火花。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只落在苏苒一个人的身上。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抿住的嘴唇,看着火花在她脸上勾勒出的坚毅光影。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自己那间堆满档案的办公室里,第一次看到她的资料。
那张黑白的、有些模糊的证件照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眼神清亮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姑娘。
档案里,全是关于她的技术成果报告。
“独立完成xx型机床传动系统改造,效率提升30。”
“攻克xx型高压阀门密封技术难题,填补国内空白。”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被一份荒唐公函污蔑为“抛夫私奔”的女人,绝不简单。
她是一颗被灰尘掩盖的钻石,一团被压抑在凡俗之下的火焰。
他所做的,不过是轻轻地,吹开了那层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