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兰醒来的时候,张艺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被褥凉了,人走了好一会儿了。
她两条腿在被子里绞了绞,大腿根那儿还有些酸,是昨夜折腾狠了留下的。
她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对着铜镜梳头的时候,看见自己脖子侧面有一块红印。
堂屋里,孙芸娘已经摆好了早饭。“官人一早出去了,”孙芸娘见她在找,轻声说,“说去品香斋找钱掌柜谈事,让姐姐不必等他。”
王慧兰“嗯”了一声,坐下来喝粥。
她喝完一碗粥,忽然问“芸娘,你说……张大哥以后会不会……嫌我?”
孙芸娘愣了一下“姐姐怎么会这么想?”
“我什么都不会,”王慧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碗沿,“不会识字,不会算账,不会伺候人……连走路吃饭的规矩都是你教的。张大哥身边……有你们这样的,我……”
“姐姐,”孙芸娘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官人是什么样的人,姐姐比我们清楚。官人看重的不是那些虚的。姐姐陪官人从最难的时候过来的,这份情分,谁也替代不了。”
王慧兰的眼眶红了,吸了吸鼻子,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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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香斋二楼的雅间里,张艺和钱掌柜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张老板,”钱掌柜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今日请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通个气。”
“你说。”
“知府胡大人,”钱掌柜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想见你。”
张艺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钱掌柜。
钱掌柜连忙解释“不是坏事。胡大人的夫人,前几日在我们铺子里买了两罐圆珠糖,回去吃了,喜欢得不得了。胡大人家的千金今年十六,正是爱吃甜食的年纪,尝了一口就缠着她娘还要。胡夫人派人来问,我说这糖是独家秘方,每月就那么多,实在加不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艺的脸色,继续说“胡夫人回去跟胡大人说了。胡大人是个精明人,一听就知道这糖不是寻常之物,就想见见你。你放心,胡大人在香风城当了八年知府,是个明白人,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官。”
张艺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钱掌柜说,“胡大人说了,就在知府后衙,私宴,不请外人。”
张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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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申时,张艺换了一身新做的石青色长袍,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别住,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哪家大户出来的公子。
孙芸娘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轻声说“官人这一打扮,像是换了个人。”
张艺笑了笑,没说话。
钱掌柜在门口等他,两人一同步行往知府衙门去。
知府衙门在城东,离柳巷不远,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衙门坐北朝南,三间大门,朱红色的柱子,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门口站着四个带刀的差役,看见钱掌柜,没拦,显然是提前打过招呼的。
穿过前衙,经过一道月亮门,便是后衙。
后衙比前衙小得多,但精致得多。
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流水,几丛翠竹,石板小路弯弯曲曲,通向一栋两层的小楼。
胡知府站在小楼门口迎接。
他五十来岁,中等身材,微微福,圆脸,留着一把花白的胡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
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张艺知道这人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这位就是张老板?”胡知府拱手笑道,“久仰久仰。”
“草民张艺,见过胡大人。”张艺弯腰行礼。
“哎,不必多礼,不必多礼。”胡知府一把扶住他,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今日是私宴,没有那些虚礼。来来来,里面坐。”
小楼一层的厅堂布置得雅致,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两壶酒。胡知府拉着张艺坐下,钱掌柜坐在下相陪。
酒过三巡,胡知府放下酒杯,看着张艺,笑眯眯地说“张老板,你那圆珠糖,我家夫人和闺女可是喜欢得紧啊。我活了五十多年,自认为吃过见过不少东西,但那种糖,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