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从暖阁出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
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经过那扇半掩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天光,芭蕉叶的影子在光里微微晃动。
她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混在栀子花的浓香里,不仔细分辨根本闻不出来。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净房在花园东北角,要穿过一片紫竹林。
竹叶密密的,把正午的阳光筛成碎金,洒在青石板小径上。
王夫人走进竹林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在一丛竹子旁边站住了。
她没有去净房。
她靠在竹子上,仰起头,看着头顶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天。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
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
她把帕子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在竹林里站了很久。
久到暖阁那边传来胡夫人唤丫鬟添茶的声音,她才松开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子里。
她理了理衣襟,确定没有任何不妥,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她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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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胡夫人正拉着顾娘子看一幅山水画。
“顾娘子,您看这幅《秋山问道图》,是前朝赵大家的真迹,我托人寻了好久才寻到的。”胡夫人指着画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顾娘子微微颔,目光在画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说“笔力苍劲,气韵生动,是赵大家的风格。”
“顾娘子果然懂画!”胡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又指着另一幅,“您再看看这幅——”
她话没说完,赵夫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刚去马车上换了一身衣裳。
进来的时候,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奇怪,像是腿间夹着什么东西,迈不开大步。
她的脸上重新上了妆,粉涂得比刚才厚了一层,腮红也打得更重,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餍足,是胭脂水粉遮不住的。
“赵姐姐,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李夫人随口问了一句。
“肚子有些不舒服,”赵夫人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来,“许是早上吃坏了东西。”
她坐下的时候,屁股刚沾到椅子面,眉头就极快地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的重心偏到左边,右边屁股悬空着,不敢挨椅子面。
李夫人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继续看画。胡夫人也没注意到,正忙着给顾娘子介绍藏品。
但王夫人注意到了。
她坐在赵夫人斜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没有看任何人。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听赵夫人坐下去时那声极轻极短的吸气,听她调整坐姿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赵夫人旁边的椅子坐下。
“赵姐姐,”她压低声音,语气关切,“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紧?”
赵夫人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王夫人的眼神很真诚,像是一个关心朋友的姐妹。
“没事,”赵夫人笑了笑,“歇一会儿就好了。”
“那就好。”王夫人也笑了笑,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她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多看赵夫人一眼。她的目光落回那幅《秋山问道图》上,好像真的在欣赏前朝赵大家的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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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几位夫人在胡府门口道别,各自上了轿子或马车。
赵夫人走得最早,说是头疼,想早些回去歇着。
她上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弯下腰的那一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王夫人是倒数第二个走的。她跟胡夫人道了别,又跟顾娘子微微颔,然后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王夫人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