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卑有别,阿罗不觉得自己有那个脸叫贵人相送,也怕弄脏人家的车。
“多谢大人好意,奴婢要去西市买些瓜果鱼肉,中午好给兄长烧饭。走几步就到了,不劳大人。”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燕昼也能看出来,这个小娘子是个倔的,她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要是真愿意定不会推辞。
金叶子没送出去,人也没送成。燕昼想,什么时候她才能接受一次他的好意呢?
便作罢,“你会烧菜?”
阿罗如实道:“会烧,但味道不怎么样,勉强入口。”
有人着急忙慌跑过,险些把阿罗撞飞,好在随车侍卫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有摔着。那个撞了人的作揖连连:“抱歉抱歉,内人生产,着急了些。”
初次为人父母总会毛手毛脚,阿罗没伤着,便叫他快些回家去了,肩上背的包袱却被撞飞,系口散了,露出里头的铜板与《尚书》。
看见那熟悉的封面,无数个被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日夜便又浮现在眼前,燕昼嘴角一抽,重新把视线移回姑娘脸上。
似蹙非蹙的黛眉舒展开,日光下,一双眸子熠熠生辉,仿佛江南烟雨初霁,有翠鸟啼鸣。
看来今日她心情不错。
余光瞥见包袱里的一贯钱,粗粗一长条,燕昼心算了下浣衣婢的月钱,按市价除去《尚书》跟《女诫》的买书钱,心想这差不多是她全部积蓄了。
都拿给她兄长?
那她在宫里还过不过日子了?
可人家给兄长多少银子干他何事,他也不好插嘴叮嘱叫她留一些钱傍身。
想了想,终究没立场说,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嗓,转而道:“你何时再去小树林?给我个准信,我把小狸奴抱去给你瞧。”
阿罗眼睛一亮,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她背好包袱道:“奴婢也说不准。”
燕昼有些失落,“说不准啊……也是,差事说来就来,哪里由得了你。”
“倒不是这个缘故。”阿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么多,“大人有所不知,奴婢被李尚宫选中调去少阳院侍奉,目下还不知是何差事,故而时间上有些说不准,不过想来会比在浣衣房轻松些。”
燕昼万万没想到是个这原因,“你要去少阳院?”
少阳院就住着他一个,侍奉谁不言而喻。
天色不早了,再说下去就要耽误午饭,阿罗先行告辞,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燕昼才慢慢回过神来。
“容福。”他喊随车的侍卫,“少阳院最近又要添宫女了吗?”
容福也不知,“回宫后属下立刻去查。”
添几个宫女而已,可能是外围洒扫上人手不够,往常也不是没有过。可这次,他却莫名心慌意乱起来。
*
西市距离宫城不远,阿罗本还在想着方才的偶遇,不知不觉就站在了牌坊下,西市二字龙飞凤舞,热火朝天的叫卖声一下子就把她拉回到现实。
讨价还价,吆喝拉客,公鸡啼鸣,老牛哞哞……一切都是鲜活的、生动的,阿罗牵起嘴角,毫不犹豫踏入这喧嚣尘世。
菜行买了两个萝卜,又去豆腐坊割了两文钱豆腐,鱼行要价太贵,阿罗根据经验在牌坊底下守了会儿,就见须发花白的老翁提着只鱼篓走来,六尾鲫鱼,还有一尾约莫斤数重的草鱼,鱼鳃一张一合,都是再新鲜不过的食物。
像这种散卖的价钱通常会便宜些,阿罗又费了些嘴皮子,五十文全部买下。草编的鱼篓子不值几个钱,老翁便送给了她。
左手提鱼,右手捧着荷叶包裹的豆腐,萝卜放在包袱里背在身后。
大通坊实在远,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有车行的伙计来问是否雇车,三个铜板就成。
反正时间还早,阿罗舍不得这些钱,便靠着自己把东西运了回去。
大通坊赁价低,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落魄书生,一个院子四间房,四户人家挤在一处,共用一个灶间。
阿罗循着记忆往最里处走,苏陌安赁的是最小的那间房,朝北开窗,终日不见阳光,这就导致阿罗推门后差点被里头的惨白脸吓了一跳。
青天白日,阳光大盛,却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屋里阴沉得好似没有活人气。
窗下摆了张榻,榻前一张方桌,书本胡乱翻开,摞起高山,地上滚满废纸团,连个叫人站立的地方都没有。
细嗅,劣酒的味道刺鼻,隐隐还有股腐臭味,那是劣质墨汁的味道。
而苏陌安,惨白着一张脸,颓然坐在榻,衣衫半敞,愕然看着站在光里的她。
“阿罗?你、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