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鲁铠甲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枪口正对着的方位,三具异虫的尸体正在以一种不情愿的方式缓慢溶解,甲壳边缘卷曲、黑,像被火燎过的纸,从外向内一点一点地塌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混着腐臭的甜腥味,那是异虫体液被高温蒸的味道。
楚子航没有再看那些尸体。
他的目光穿过特鲁铠甲目镜上那层淡淡的、由战斗数据构成的残影,落在几步之外的那个人身上。
夏弥。
她站在一根断裂的路灯杆旁边,路灯杆从中间被什么东西撞弯了,上半截斜搭在绿化带的灌木丛上。
残留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的校服左袖被撕了一道口子,从肩缝一直裂到肘弯,露出里面一小截白生生的胳膊,胳膊上没有伤,但沾了一层灰。
头从马尾辫里散出来好几缕,贴在前额和脸颊上,被汗黏住。
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比正常频率快了一倍,嘴唇微微张着。
楚子航把枪口彻底压下去。
特鲁铠甲的枪械系统在他右臂上完成了最后一次自检,能量回路逐段熄灭。
他扣在扳机护圈外面的食指松开了,整只手从握持姿态缓缓松开,枪械系统出一声极低的、金属疲劳的叹息,退入待机模式。
“夏弥。”
“为什么你走路都会被这些异虫袭击?”
夏弥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鸟。
然后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不直道呀。”
楚子航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特鲁铠甲的甲片在路灯的残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近乎墨色的光泽。
夏弥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心里已经在骂了。
哪个傻逼?
到底是哪个傻逼?
她的思维在那一瞬间高运转,像一台被踩下油门的动机,转表指针疯狂跳动。
她在心里把最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每一条指令、每一个可能暴露她身份的细节都过了一遍,像一台扫描仪逐行扫过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地图。没有。
她没有现任何破绽。
她的伪装是完美的。
她在这个学院里扮演“夏弥”已经太久了,久到这个角色已经长进了她的骨头里,久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还有另一副面孔、另一副骨骼、另一套心跳的频率。
但这种“忘记”本身就是破绽。
一个真正的卧底不会忘记自己在卧底。
一个真正的演员不会在下台之后还穿着戏服。
而她,在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瞬间,已经不再“扮演”夏弥了。
她成为了夏弥。
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因为成为一个人,就意味着你会用那个人的方式思考、用那个人的方式感受、用那个人的方式犯错误。
她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但她知道有人知道了。
而这个“人”,正在把她往楚子航的眼皮子底下送。
一步一步,像一个看不见的棋手在棋盘上挪动一枚棋子。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无可指摘,但每一步都在把她推向同一个方向
推向那双永远低垂着的、被黄金瞳照亮的、从不熄灭的眼睛。
她的心里骂完了。
但她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容。
楚子航看着她。
他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纹、眉梢的起伏、鼻翼的微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