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是两口枯井,你往里面扔一颗石子,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响。
现在那两颗石子还在往下坠,坠了很久了,还没有到底。
“你怎么知道实验室的事?”他问。
她在看他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一个人在往地上钉钉子,一锤子下去,钉子进去一寸,又一锤子下去,又进去一寸。
“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爆炸声来了。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涌上来的。
先是一声闷响,沉沉的,厚厚的,像是有人在地心深处捶了一拳,整个大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放一串看不见的鞭炮,噼里啪啦的,从东边滚过来,滚过城墙,滚过护城河,滚过老宅外面那条街,一直滚到这间书房的窗户底下。
窗户上的玻璃在抖。
不是那种哗啦啦的抖,是那种嗡嗡嗡的抖,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弹一面巨大的鼓,鼓皮震了,空气也跟着震了,震得人心里慌。
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灯罩下面的光晕碎了一地,像是一面被人打碎的镜子,碎片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到墙角,滚到书架底下,滚到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脚边。
周先生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得像是一条蛇从草丛里窜出来,你只看见草晃了一下,它已经在你脚边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家主身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家主的耳朵,说了什么。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地底下有两条根在说话,你听见了,但你听不懂。
陈墨瞳没有看他们。
她在看窗外。
东边的天空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人扔进了水里,水汽蒸腾,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灰色。
她的心跳很稳。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芬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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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家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东边出了点事,”
周先生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平,像是往一杯水里加了一勺糖,搅一搅就化了,
“像是煤气管道爆了。我已经让人去看了。”
家主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一棵树在长,一节一节地往上拔,拔了很久,才拔到该有的高度。
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整间书房的光都暗了一暗,像是有人把灯关了。
他走到窗前,站在陈墨瞳旁边,看着窗外那片红彤彤的天空。
他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很老,老得像一块风化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陈墨瞳说的,是对周先生说的。
但他说的时候,目光从陈墨瞳脸上扫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你还没感觉到,它已经过去了。
但陈墨瞳感觉到那目光了。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件深灰色的长衫在他身后轻轻晃着,像是一面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旗,风来了就飘一飘,风过了就垂下来,垂着,垂着,垂成了墙上的一幅画。
他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