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繁星嫁过来头年就挨了三回毒打,肋骨断过一根,歪着躺床上不能翻身,没去卫生所,也不敢去,自己裹着破布躺了半个月,靠喝凉水、吞野菜根活下来的。”
可眼前这摊烂泥似的场面,还是出了她的想象。
屋角堆着霉的草席,黑斑蔓延如溃烂的疮口,边缘长出细绒绒的绿毛。
地上散落着半块干硬得敲得响的窝头,表皮龟裂,爬着几只瘦小的蚂蚁。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土坯,裂缝里挂着蛛网,灰蒙蒙的,悬着一只早被风干的死蜘蛛。
灶台冷透,铁锅歪斜架在灶口,锅底积着厚厚一层焦黑灰垢,铲都铲不动。
水缸倾在墙边,缸底朝天,仅余一层薄薄浮尘,在斜射进来的微光里缓缓浮动,像一层将熄未熄的灰烬。
她跨上前一步,裙摆划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尘,目光沉静如深潭,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牛大壮那条粗壮虬结、青筋暴起的手腕。
力道精准、果断、不容抗拒。
景荔从小干农活、劈柴、扛百斤粮包,胳膊肌肉结实紧致,常年握镰刀的手掌布满厚茧。
十六岁起跟着退伍老兵练过三年防身术,擒拿、锁喉、卸力,招招扎实,寸劲惊人。
这一扣,指尖力如铁钳骤合,牛大壮当场像被烧红的铁箍死死夹住。
半边身子骤然麻,手臂酸胀刺痛,手指僵直如木棍,连抬都抬不起来,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垂落下去。
牛大壮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猪肝,脖子上青筋暴起。
扭曲盘绕如蚯蚓,双眼充血凸出,嘴角抽搐着,指着景荔破口大骂,声音又尖又厉,近乎变调。
“哪儿冒出来的臭娘们?野种养大的贱货!妈!抄家伙!擀面杖、菜刀、顶门杠——全给我抄起来!今天非弄死她不可!弄不死她,老子就不姓牛!”
老太婆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随即抄起倚在墙角的一根擀面杖粗细的硬木棍。
那棍子不知用了多少年,通体被磨得油亮黑。
表面泛着陈旧而温润的包浆,棍身一端还牢牢黏着几粒早已干透硬的面粉渣,灰白中透出点淡黄,像凝固的旧时光。
孙繁星一瞧见那根沉甸甸、泛着冷光的木棍。
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抬起双臂死死护住后脑勺,整个人瞬间蜷缩起来,脊背佝偻得几乎贴住膝盖。
齿不受控制地磕碰作响,咯咯直颤。
两条瘦弱的腿拼命往胸口收拢,膝盖死死抵住肚腹,脚趾在那双露出脚指头的破布鞋里绷紧、蜷曲,指甲几乎要抠进脚心的皮肉里。
景荔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扫过她这副瑟缩抖的模样。
眉头越拧越紧,两道眉峰深深绞在一起,仿佛打了死结,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这哪是寻常的应激反应?
这是被打怕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棍棒和呵斥捶打出来的条件反射。
是刻进骨头缝里的习惯,是听见硬物刮过泥土地面的“嚓嚓”声,就本能闭眼蹲身。
是看见对方手臂一扬、手腕一抬,肩膀便先于意识狠狠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