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可真正能困住心的,从来只有自己。
&esp;&esp;就在时君棠要放下帘子时,别苑大门内骤然涌出一阵骚动。
&esp;&esp;一道人影跌跌撞撞扑出门来。
&esp;&esp;脚腕上拖着沉沉的铁链,在青石阶上刮出刺耳的铮鸣。蓬发覆面,衣袍褴褛,已辨不清形貌。
&esp;&esp;她一脚堪堪迈过门槛,便被身后赶至的几名嬷嬷拽住铁链,生生拖了回去。
&esp;&esp;那人在被拖入门内的刹那,奋力朝马车方向伸出双手。枯瘦的十指在暮色中徒劳地张着,像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浮木。
&esp;&esp;——没有声音。
&esp;&esp;她张着嘴,似在呼救,却无只字片语逸出。是被毒哑了,还是早已失了言语的气力,不得而知。
&esp;&esp;嬷嬷们拖着铁链,像拖一件旧物,须臾便将那人影拽入门内。
&esp;&esp;朱漆大门沉沉阖拢。
&esp;&esp;“这人好眼熟啊。”小枣看着。
&esp;&esp;巴朵在旁道:“是沈琼华。”
&esp;&esp;小枣倒吸了口气,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竟然是那位沈大姑娘。
&esp;&esp;时君棠面色如神,放下了帘子。
&esp;&esp;马车缓缓启动,轮毂碾过暮色中的青石长道,静静回城。
&esp;&esp;身后那座气派的苑门彻底隐入苍茫暮霭,淡成远山一笔。
&esp;&esp;元宵那日,时府已经开始了准备族长成亲的东西。
&esp;&esp;作为大丛第一世族,族老们将百年前的婚仪旧档都翻了出来,更翻《仪礼》、对《通典》,将成亲中细节一条条誊出,再一条条商定。
&esp;&esp;雄伏
&esp;&esp;包括迎亲那日,族长何时启程,何时至女方,额,男方家,几番揖让、几番升阶,皆有定数。
&esp;&esp;其次是冠服,因着章洵两年前便已经开始定制,因此族老们只要检查一下即可。
&esp;&esp;翟纹绣工比礼制所要求的还精上三分,一个个都很满意。
&esp;&esp;再次是聘仪与妆奁……
&esp;&esp;而在时君堂正听着族老们议论着这些时,小枣匆匆过来低声道:“族长,郁大姑娘没了。”
&esp;&esp;时君棠连眼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轻嗯了声,继续听着族长们争论迎亲队伍过中心大街时应否绕行,那儿有个香樟娘娘,是不是应该先祭拜之类的。
&esp;&esp;卓叔捧着簿子在一旁记了又涂、涂了又记,生怕记得不全面。
&esp;&esp;时君棠听着,偶尔颔首,偶尔应一声“可”。
&esp;&esp;郁含烟的死,郁家并未声张。
&esp;&esp;莫说旁支,便是几家走得近的世交,也是过了六七日才隐约听闻消息。
&esp;&esp;对外只说是“旧疾缠身,药石罔效”,连讣闻都不曾广散。
&esp;&esp;停灵三日,便入了郁氏族墓。
&esp;&esp;“听说是郁家主亲自定下的。”巴朵一边替家主研着墨,一边道,“陪葬的东西一样没省,金玉明器都是往好了挑。郁家别苑那头,请了僧人在里头做了七日七夜道场,愿郁大姑娘来世,不为今生业力所困。””
&esp;&esp;“郁大姑娘真是想不通。”小枣叹了着气说:“旁人若有她那般好的人生,父亲是一族之长,姑姑是太后,妹妹是皇后娘娘,自己又曾入主东宫,虽说是废了,可吃穿用度半点不曾克扣。怎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这样的人生。”
&esp;&esp;“人若都能那般想得通,这世间哪还有苦处?”时君棠淡淡道,“想不通,只能自己一直熬着,熬过去了是福,熬不过去余生都不会开心。”
&esp;&esp;“真可怕。”一旁的小枣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esp;&esp;主仆三人正说着,时康匆匆进来:“族长,沈琼华死了。她从皇家别苑里跑出来时,被人一刀捅死了。”
&esp;&esp;时君棠写字的手一顿,抬眸:“是被谁捅死的?”
&esp;&esp;“赵晟。”
&esp;&esp;小枣倒抽了口凉气:“赵大人回京了?他怎么知道沈琼华要跑出来?”
&esp;&esp;时康禀道:“赵大人从云州回京过年,知道郁大姑娘病入膏肓后,曾三次派人与皇宫别苑里的老嬷嬷接触。沈琼华逃出来,亦是他所安排。”
&esp;&esp;时君棠叹了口气,先帝说保沈琼华五年,可沈琼华最终还是在第四年的时候死了。
&esp;&esp;赵晟等这一刻应该等了许久吧。
&esp;&esp;“还有,沈琼华的那个儿子失踪了。”时康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觉得有必要跟族长说一下。
&esp;&esp;巴朵在旁道:“赵大人该不会那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吧?”
&esp;&esp;时君棠想到赵晟此刻的性子,那些伤害早已将他眉目间的温润尽数磨去,只剩一柄出鞘便不曾归匣的刀:“他既报了仇,只希望往后能让他自己过得舒坦些。”
&esp;&esp;至于其他的,她亦管不着。
&esp;&esp;随着婚期的临近,可以说整个大丛都热闹起来,一则是第一世族的女族长成亲,二则是那位入赘的内阁次辅。
&esp;&esp;茶馆酒肆、戏楼街角,但凡有人闲坐处,便少不了将这门婚事翻来覆去地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