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小小的礼让后,洛层林和叶存云的飞剑也进入轨道,由夫子在前面指路。
何寻琴的飞剑平稳,晃得本就疲惫虚弱的何洛书困意渐生。他使劲睁开眼睛,然而眼皮以一种不可抵抗的趋势向下坠着。薄薄的眼皮快速眨动,在眼前蒙上一层朦胧的黑影。
这影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昏沉,被眨出的泪花一折,眩出层层的晕影,看得何洛书更加头脑发昏。
他的头一点、一点,最后一下点在母亲肩上,很突兀地睡着了。
昏沉间,他听见风的声音,被母亲撑起的灵气防护罩滤过,高空的呼啸减弱成隐约的杂音。
又有一点湿润的云气沾到他的手背,像谁滴下的泪水。
……
“啪嗒。”
深青的衣摆上晕开一圈水迹。
那是叶存云常穿的颜色。
他抬起手,用力擦过眼角,擦得那一片皮肤都泛起红色。
在他的对面,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身形壮实,肩膀宽阔,长发松散披在袒露的胸膛。
虽然同样是黑衣,但祖宗的黑衣和这男的的黑袍完全不一样。祖宗的黑衣和母亲偶尔出任务时穿的黑衣是同一款式,朴实的黑布料,收窄的袖口方便行动;肩上盘亘银线绣的祥云纹,在昏暗光线下也熠熠生辉,显出一种威严和肃正。
这男的黑衣前襟大敞,面料上全是骚包的暗纹,意义不明的堆叠和珠宝首饰在日光下也晃眼。
他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和衣着一样令人不适的轻浮笑意。他张开嘴,说了些什么,何洛书听不清。
只知道这话语彻底点燃了叶存云的怒火,强烈的、几乎将人撕成两半的愤怒和痛苦烧得整个梦境都在动摇。
叶存云压着嗓子,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但是他眼角再没有溢出一滴泪。
何洛书听见他嘶哑的声音:“我以为我很了解你,如今看来,我没有一日看清过你,你也一日没有看清过我!”
“——早知道你是这般狼心狗肺的畜生东西,我那日就不该救你。”
黑衣男人发出一声轻嗤,他的话语仍然像隔着水一般模糊不清,但是何洛书能够勉强辨别出他的意思,似乎是什么继续留下当替身之类的老套强调。
然而在叶存云又一次拒绝和厉斥后,仿佛终于意识到豢养的小动物有自己的想法,收起那层虚假纵容的黑袍男人立刻露出了獠牙,他以凡人无法抵抗的速度和力度,径直掐住了叶存云的喉咙!
年轻的夫子拼命挣扎起来,但他的反抗在修真者面前,像幼鸟一般无力和孱弱,只能感受着脖颈处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眼前越来越暗——
“咳咳!”
何洛书奋力挣开那虚无的拘束,他睁开眼睛,母亲的体温依旧温暖而恒定,是最可靠的锚点。
察觉到他突然的呛咳和呼吸变换,何寻琴微微偏过头,关心道:“小宝,不舒服吗?要妈妈再慢一点吗?”
何洛书摇摇头,抱紧了母亲的脖颈。
飞剑此刻正在降落,倾斜的失重感唤醒了他。
叶存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要不就送到这里吧,家里新捡了只狗,重伤而且警觉,很怕生人。万一伤到孩子或者惊裂狗的伤口……”
洛层林装聋作哑:“夫子您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狗?”何寻琴双目一凝,先前与何洛书说话时的柔软荡然无存,她将崽往道侣怀里一抛,在飞剑柄上一踏一抛,竟然凭空御风而立,雪亮剑身已经落入手里。
“等——!”
叶存云发出一声惊叫。
然而为时已晚,向来雷厉风行的本届诛邪令携长风而入,正正与出来探勘情况的黑袍男人撞个对脸。
“是你!”黑袍男人又惊又怒,英俊邪气的脸庞被情绪扭曲,显露出几分狼狈。
何寻琴则相反。她咧开嘴角,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野兽捕猎前的笑容:“是我。这次你还想逃到哪里去?”
“在梅城里,可再没有给老鼠钻的下水道了。”
“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叶存云挣扎着想要扑上前,被一手抱娃的洛层林另一手按住。
那头剑光在灵气驱使下,暴涨如流星飒沓,直直将黑袍男人按在地上,如同黏在粘鼠板上的耗子,动弹不得。
何寻琴撕下他一截衣摆,盖在对方头上,遮住了那张青肿的脸和被打出的两行鼻血。然后才回头,露出个尽可能纯良的微笑,为缓和师生关系做最后的努力:“让您受惊了,夫子。”
努力完全白费了呢妈咪,眼睛里杀气都没收干净,比起慰问更像准备杀人灭口。
何洛书在心底叹口气,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他扯扯叶存云的袖子,故意夹了点嗓子,让幼儿时期本就清脆的声线更可爱一点:“夫子,这个人,坏!骗人!”
叶存云的挣扎陡然顿住。
笨蛋爸妈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两人毕竟当诛邪令和诛邪令的贤内助当久了,“先斩后奏”几乎刻进行事原则,哪经历过什么需要和别人解释的场面。
两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客客气气地解释了地上这男的,不是什么落水无助小狗,而是杀了一镇的人,还意图断绝他们轮回转世可能,从此世到来生统统敲骨吸髓,就用来复活一个人的魔君。
叶存云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双唇翁动,艰难地挤出词句来:“他就是,在太溪州叶家镇,作乱的那个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