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流一掌按在他头顶,像猫按住桌布底下乱动的逗猫棒那样:“收手,到了。”
他的手掌顺势滑到何洛书腋下,将他一提一放,两人轻巧落地。
脚下草地绿意茸茸,显然是经过人为打理。不远处就有青石板的小路延伸过来,半淹在草里,平添几分野趣。
就在何洛书好奇张望的时候,明月流将绿纱一甩一抖,云似的舒展一瞬,下一刻就被他收进芥子里,消失不见。
“当世三百多化神,”他冷不丁开口,“分到各州,每个州最起码有六个。”
何洛书快速心算,点头表示没说错。
明月流眉尖微动,显出几分兴味:“你知道为什么让两名师兄去迎你。”
“是的,”听出他句里的笃定意味,何洛书继续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讲,“秦师兄和礼正师兄告诉我说,师父不方便下山。”
明月流爽快承认:“是。当世三百化神,无一不出于各种缘由,被迫困守宗门内,无法在外行走。我立过誓,进入化神期就不能再离开宗门。”
“我见到你的地方,是山门的最外围,誓言的模糊地界,那纱便是用来遮挡天道感知的。”
他再次斜睨了何洛书一眼,幽蓝的光晕在他银白的虹膜中闪过,显出无机质的光彩。他暗示什么似的,道:“寰垠界誓言非同凡响,一旦誓言成立,背誓后果只重不轻。”
何洛书背后一凉,没来由的心虚:“……是,师父。”
虽然但是,小孩一个随口问的问题也肯解释这么久,还要解释透彻,师父尽管看上去凶凶的,其实是个尽责的人啊!
“咚。”
拂尘倒转,细杆在他头顶轻轻一敲。
明月流往前,走上了青石小路。他衣袖和衣摆被草叶托起,涟漪似的漾开。
何洛书赶紧小跑着跟上,还要低头注意别踩到师父的衣摆。
石板大小不均匀,既有距离落差,又有高低落差。何洛书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实在手忙脚乱,干脆低着头,盯着师父的衣摆走。
只要师父不突然停下来,那肯定不会有事的嘛。
他乐观的想。
几乎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刚转完,明月流毫无征兆的脚步骤停,刹车不及的何洛书果然一头撞上他后背。
何洛书听到一声温柔的轻笑:“看来你们两个相处挺好的。”
明月流把徒弟从背后薅出来,头也不抬:“你迟到了。”
何洛书被他像挡箭牌似的放在前面,直直对上来人的视线。
似乎察觉到他的紧张,来人半蹲下=身子,向他温柔笑笑:“你好,你是……阿卦对吗?我是邢常,衡一山院的掌门,元婴巅峰。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素未谋面,明月流却直接收了你当徒弟?”
“你迟到了。”明月流又重复了一遍。
掌门的拳头握紧了。
掌门想起来自己打不过这个化神。
掌门的拳头松开了。他的笑容一下子没有那么从容了,何洛书几乎能听见他磨牙的声音:“可可下山去接新弟子,我不是总得叮嘱两句?”
“她不是第一次下山。”明月流客观评价,“况且我给你留出了叮嘱告别的时间。你迟到了,因为你话太多。”
掌门好像翻了个白眼。
何洛书有些担忧地瞄了一眼便宜师父。
这么对掌门,真的不会被穿小鞋吗?
他扯扯掌门的袖子,权当解围:“回禀掌门,我不知道。”
面对有礼貌的小少年,邢常总算得以恢复掌门的风度,他在何洛书肩上拍拍:“不用叫那么生分。我和你师父曾经是师兄弟,你叫我师伯就行。”
他轻轻一眨右眼,暗示似的一笑:“不过阿卦,我以为,你会更想自己算?”
何洛书瞳孔骤缩。黑袍祖宗来批命是他三岁的事,具体内容一直被他们一家人当做秘密保守着。虽然知道内容肯定会传回所属宗门,但是这么猛然一戳破,着实令他心脏停跳一拍。
他想说些什么,唇舌由于紧张,仿佛冻结。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柔软的布料混杂着树木深林的冷香,铺头盖脸而来——明月流直接将袖子盖到了他头上,说话时细微的震动顺着手臂传来:“少吓唬我徒弟。”
掌门百口莫辩:“不是,我哪里吓了,我就是卖个关子,交流一下感情……”
视野被掩盖,何洛书看不见明月流的反应,只能听到一切声音都安静,空气之中有某种紧张的氛围在酝酿。
完了完了完了,千万不要入门第一天就害的师父和掌门打起来。
何洛书咬牙,把袖子一掀:“那个,掌门师伯,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师父会收我当徒弟。”
好在他担心的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明月流看了他一眼,没有露出半点近似被驳了面子的不满,只是确认了一下自家徒弟没被吓坏。
然后他转向邢常:“快说,迟到的人别卖关子。”
掌门似乎有点被猫哈习惯了,当做没听到,对着何洛书笑笑:“阿卦,你听过‘北玄南何,天不算地不断’吗?意思是如果想要一窥命运,那么可以找北方的玄机观,或者找南方的何算子,除了天道地命,他们什么都可以算。”
“何长老在我们衡一山院落脚借住,而他在飞升前留下的最后一卦,就是指示明月流收你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