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月眼珠一转,指尖朝他轻轻一勾:“既然无处可去,往后便跟着我。如何?”
在这偌大修真界,两个失了归处的人萍水相依,也算彼此有个照应。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妖鬼身上肯定藏着什么未曾言明的秘密。与其任他在暗处行事,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好过他在背地里暗中筹谋些什么。
孤明闻言微微一滞,眼帘半垂,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手指粗细的黑蛇,移动迅速,眨眼间就缠上了藤萝月的手腕。
说是黑蛇,却不尽然。
那身鳞片在无光处确是沉沉的墨色,可一旦映上光亮,便流转出星星点点的幽蓝,恍若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披在了身上,细细看去,倒和他脸上的疤痕有点相像。
“你——”
藤萝月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了一下。
那蛇通体泛起潋滟的蓝晕,顺着她的小臂蜿蜒而下,恰如一道精致而奇特的护腕。
蛇首轻抬,细长的信子在半空中微微一探,他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识海之中:“在下形貌不便示人,往后就有劳姑娘了。”
手腕的蛇言毕,突然瘪了下去,然后慢慢和她的手臂融化在一起,印入她白皙的臂腕,就留下一道浅浅的淡蓝色蛇痕图案。
藤萝月的衣袖早在为孤明止血时撕去,此刻两条手臂裸露在夜风里,若非真气护体,早已冻得发抖。出乎意料的是,那蛇身贴上来的地方,竟传来阵阵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驱散了寒意。
*
此次雷劫格外声势浩大,如此动静,恐怕不出片刻就会有人循声找过来。
藤萝月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破境的事,碎而未复的剑境,初成未稳的道心,明天还有比试,若让有心人知道,无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现在的身体怕是不好御剑,只得提步疾行,快点离开这里。
路过那片碑林,草木揣着饱满的玉珠摇缀,连片的绿意湿化一团笔墨,石碑迎着绵绵的雨,挺立野丛中。
藤萝月一不留神被脚下的东西一绊。
她觉得这地方和她真是八字不合,已经被绊两次了,雨中来个狗啃泥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她低头去看那个绊倒她的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白花花一节手臂裸露在泥地里,她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真的是一个人手,而不是一节藕。
藤萝月随手捡了根木枝去拨这手臂,见那头没动静,她蹲下身,把手指搭在那脉上。
很是安静。
死了。
藤萝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把那具尸体从泥土里刨出来。
埋得不深,所以雨水一冲刷就隐隐露出了轮廓。
从那截露出来的白得吓人的手臂来看,此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奇异的事,被雨水泡发,却没有变得肿大。
藤萝月摸上这人的手,又看着被挖出来的背,她讲尸体一翻身,不免睁大了双眼。
好在她胆子大,不然眼前这一幕得把她吓半死。
昨日还在心头念叨的“纪主弃”,今日就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一道雷声劈过,她猛地抬头,看到眼前那具刻着“纪主弃”三个大字的石碑,瞳孔骤缩。
虽然刨人家坟不太好——
藤萝月一边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一边手利索地把旁边几座碑下的土地都掘了一遍。
有几个不知是埋得深还是出于旁的原因,她没挖到,有几个却是和她方才所见的那具尸体一般,埋得浅,但远没有那个浅,也是让她费力挖掘一番才隐隐露出人身的影子。
翻开一具具尸体,无一不都是自己觉得有些许熟悉的面孔。
有的在无极峰那群子弟里见过,有的在今日看台下匆匆瞥到过。
藤萝月望着这些被她挖出来的尸体,顿觉脊背发凉。若不是手腕处传来的热量稳定了她的心神,她怕是下一秒就要腿软跌坐在地了。
远眺这片层层叠叠高低起伏的石碑,风吹过,野草擦过碑身左右晃。
藤萝月攥紧指尖。
这些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与此同时,肩膀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有人在后面轻拍了她一下,藤萝月惊得挺直了背,猛地转过身。
是当初在这里见过的那个守山弟子,柳拂言。
他面上淌过接连不断下流的水珠,眉宇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面色惨白,唇却艳红。
鬓边垂落的发丝遮住两颊,总有水往下滴。
他问:“姑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