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多小时的煎熬等待,如同一场无声的凌迟。
候亮平像一尊石雕般坐在“一三九所”附近一间不起眼的茶馆包厢里,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冷,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祁同伟和常成虎默默地陪在一旁,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终于,一个穿着普通、相貌平凡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包厢,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候亮平面前的桌子上,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一句话,又像影子一样迅消失了。
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散着灼人的气息。
候亮平死死地盯着它,双手微微颤抖,却迟迟没有去碰。他内心充满了恐惧——恐惧那里面装着的,是他无法承受的真相。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猴子,该面对了。”
候亮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抓起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打开。“走!离开这儿再说!”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三人迅离开茶馆,上了常成虎安排的、挂着普通牌照的车辆。车子驶离这片区域,汇入燕京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一片死寂。候亮平将文件袋死死按在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流光溢彩却冰冷陌生的街景。直到车子驶出市区,进入相对僻静的道路,他才仿佛下定了决心,手指颤抖着,一点点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是厚厚一叠装订好的鉴定报告。他直接翻到最后的结论页。
只看了一眼——
“确定无血缘关系”
几个用特殊字体打印、仿佛带着血色的字,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他的眼球,穿透他的大脑,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不是……果然不是……哈哈……哈哈哈……钟小艾!钟小艾你这个贱人!你骗我!你骗了我啊!!!”
压抑了近七个小时的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候亮平猛地将报告狠狠摔在车座上,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和癫狂的、带着哭腔的笑声。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神里充满了被彻底背叛后的疯狂、仇恨和毁灭一切的冲动!
虽然理智告诉他,鉴定样本并非直接从候浩然身上采集,存在极小的误判可能。
但他更清楚,几份不同位置采集的检材,经过严格的同一性认定和多点位dna比对,同时得出“无血缘关系”结论的容错率是极低极低的。
科学,无情地粉碎了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不是候浩然的亲生父亲!
这个他倾注了全部父爱、视若珍宝、甚至甘愿为此忍受钟家诸多屈辱的儿子,竟然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二十年的婚姻,他以为至少还拥有这个血脉的结晶,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的幻觉。现在,这个幻觉被最残酷的方式撕得粉碎钟小艾,在他头顶上戴了一顶巨大无比、翠绿油亮的帽子!而他,像个傻子一样,戴着这顶帽子,为别人的儿子、为钟家的野心,鞍前马后,甚至不惜成为他们的“黑手套”,双手沾满污秽!
“学长……”候亮平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眼神狰狞如同要吃人,他一把抓住身旁祁同伟的胳膊,力道之大让祁同伟都皱了下眉,“告诉我!和钟小艾私通的那个野男人是谁?!到底是谁?!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
祁同伟强忍着手臂的疼痛,反手握住候亮平颤抖的手,用力稳住他,声音沉稳而坚定:“猴子!冷静!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钟家把这件事捂得太严实了,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都查不到半点线索。”
他直视着候亮平疯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猴子,没有关系!我们慢慢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你师兄我,只要那个人存在,只要我们继续查下去,终有一天,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现在,你需要的是冷静,是理智!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你自己先垮掉!”
祁同伟的安抚,像一盆掺杂着冰块的冷水,暂时浇熄了候亮平部分失控的怒火,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和毁灭欲,却更加冰冷、更加清晰地沉淀了下来。
“嗯……”候亮平重重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抓住祁同伟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寒潭般的冰冷和决绝。
“你说得对,学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的嘶吼更让人感到寒意,“愤怒没用。我要的是……让钟小艾,让整个钟家,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血债,必须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