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百里镇三十里以东,梅屋山脚,梅花河畔,河水生烟,烟波浩渺。
临河,有一方十余亩的农田,农夫耕作迷蒙中。
此处人迹罕至,官府不过问。
田农是对老夫妇,种了几亩稻、几亩菜,养了几头猪、几只鹅,素来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给自足的日子。
田间,山歌悠然响起……
“鸡鸣起耕田一方,累饮青稞山涧酿——”
老农弯腰农作,稻割一片片,歌声徘徊长空。
“昨日插秧今日昌,今日收获明日粮——”
山歌悠悠,远及山川。而烟波尽头,人影忽现。
“阙潮升,谁能想到,你竟未死!”
农夫不搭理来者,继续收割稻子。细雨淅淅沥沥,并非收成的好时候,可再过几日,稻穗易落,就白白浪费了粮食。
“阙潮升,当年二十多条性命葬送在你手里,今日你别想装聋作哑。”来者是个有些年纪的美艳女子,身着一席轻薄金丝衣,皮肤白净,乳肥臀翘。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银环夫人。
不知何时,一老妪立在了银环夫人身旁,兀自说道“阙潮升已经死了,女侠请回吧。”
银环夫人被这忽然冒出来的老妪吓得一怔。这老妪白苍苍,身材干瘦,皮肤又黑又皱,弯腰驼背,典型庄稼人的模样,不似会功夫。
“既然如此,那我能否讨碗水喝?”银环夫人手叉胳膊,不打算就此告辞,“我翻山越岭来此地,只为见一位故人。如今故人难寻,让我歇歇脚,喝口水,总不算过分吧?”
“若你不嫌弃,那请自便吧。”老妪转身便向田间走去。
银环夫人不依不饶,跟着老妪走向农夫。老妪不做事,亦不加阻拦,只叹了几声气。
“夫人,客人既然来了,那便让她来吧。”农夫收拾完稻穗,拭去额前汗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造因结果,难逃哉。”
银环夫人靠前,认清了农夫的脸面。这农夫正是她以为死了十年的仇人——阙潮升。
“抱歉……我从前是何人,与你结了何仇,我记不清了。”苍老的农夫缓步至屋檐下,用斗笠扇起徐徐凉风,“我太老了,最近好多事都模糊了……关于你,我有模糊印象,仅此而已。我知道自己曾经并非善类。纵然我躲在这山谷中,仇家也迟早会找上门。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此罢了。”
银环夫人掏出匕,喝道“别以为装疯卖傻,我就会放过你。”
“银环,他并未撒谎。”老妪说道,“当年,他坠落山崖,虽留了条命,可武功尽废,头也受了伤。这些年,他越来越不记事,每天分不清吃饭睡觉的时辰,大小便常常失禁。即使你不杀他,他也是个废人了。”
“哼,你……”银环夫人本想呵斥老妪,可她忽然一怔,觉得这老妪似曾相识。
旋即,她扣紧老妪的手腕,向外一翻,只见老妪手腕内侧纹了只飞燕。
银环夫人大惊失色,蓦然道“山水冷落分飞燕……”
“望尽长河落日圆。”老妪淡然接道。
“燕娘姐?你是霍燕娘?”银环夫人惊喜过望,忙拉起老妪的手,“燕娘姐,太好了,你也还活着……你怎成这副模样了?这厮对你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我们在此相依为命十年,相濡以沫,过着风轻云淡的日子……”老妪望向老农夫,道,“此处没阙潮升,也没霍燕娘,只有一对苟延残喘的老夫妇。”
“那二十多条命就善罢甘休了吗?就如此放过魏虏的细作了吗?”
银环夫人一通话令老妪眼神闪烁,那是尘封已久,不堪再叙的过往。
她沉思良久,道“你要找的人并非是他。木屋里有口箱子,藏着他用过的双刀。那两柄刀上,有你想找的人。银环,听我一句劝,这仇你一己之力能报不得。”
“燕娘姐,涓流会也不止我一人而已。”银环夫人眼神冷峻,语气决绝。
“是吗?涓流会竟还在……”
“涓流虽看似微薄,却生生不息。”银环夫人望向梅花河,“没人掐得灭涓流。”
“万事万物总有始终,人会老,国会亡。银环,执着非善事。”
对于老妪这番话,银环夫人不做回应,只道“燕娘姐,此处既然被我找见,想必也会被其他人现。为了你与他好,还是及早搬离此地吧。”
老妪摇头,淡然应答“银环,多谢你关心,可乔迁之事,于我二人而言,大可不必了。我与他早已死过一回,苟活这么多年,早已将生死看穿,不过是又一轮日出日落而已。”
见老妪热血已熄,银环夫人不禁长叹一口气,入木屋去了。
依照老妪之言,银环夫人果真找到了一对早已锈蚀的双刀。
刀主人无心保养兵器,任其腐败。
谁又能料到,这两柄曾经沾满鲜血的宝刀,如今已然全无杀气。
银环夫人擦拭去锈迹,却见宝刀上印有“利剑号大匠亲铸”字样。她当即愣在原地,两柄锈刀“哐啷——”落地。
“这刀怎会是……”
……
梅花落河三两瓣,随波十里遇清庵,夫人洗手解银环,可知今时魂将断?
妙秀庵,依水傍山,竹林相环,小尼迎客脚步缓。